“我不知道,”她忽然有点乱,“我就是想跟你说……”


    “又要说对不起?”


    杨醒打断她,转过身来,垂眸打量她。


    林睦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紧攥着不放,顶着这道太过直接的视线,她顿时有些无所适从。


    “嗯,我就是想说对不起。”她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点头,“好了,我说完了。你去冲……冲什么来着,该干嘛干嘛去吧。”


    她酝酿着起身:“我也得去……”


    “等会儿。”


    杨醒按着她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沙发上,目光依旧在打量,但并不锐利。


    坦白说,和林睦认识的这些年,他早已养成了一种习惯,或者说是他们之间微妙的默契——林睦闭口不谈的,他便不会死缠烂打去追问。


    林睦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向外敞开心扉的人,不管关系亲疏远近,她有自己坚持的一套交往距离,也有不愿对外展示的内心角落。杨醒清楚这一点,也选择尊重她的习惯,始终徘徊在她内心的高墙之外,不想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不适。


    二人之间留有一块默契不去提及的灰色地带,并不会影响关系的发展——这是他从前坚信的、二人仍未分手前的想法。


    被林睦单方面斩断一切可能后,他才迟钝地意识到,这样的相处方式,其实会埋下隐患。


    重逢以来仍是如此,他能感觉到,林睦对他固然有着异于其他人的接纳,但也有心理上的回避,一如当初。


    这也是让他感觉在怪圈里打转的源头,但突破口好像就这样冷不丁地出现了。


    今晚他本想将这件事快速略过,处理好林睦的情绪就算万事大吉,但察觉到她难得敞开心扉,愿意主动提及避而不谈的敏感话题,又发觉,或许是个不错的沟通时机。


    杨醒垂眸瞧着她,柔声问:“林睦,你想听听我爸去世时候的事吗?”


    林睦轻轻地啊了一声,虽然没太懂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她懵懂地点头:“你愿意讲的话,可以啊。”


    过了几秒钟,她又猛地反应过来:“啊,其实,在南岭的时候,奶奶和我讲过一点儿。”


    杨醒挨着她坐下,扬了扬眉:“什么时候?”


    “奶奶走丢那次,大雪天,在公园。”


    “怪不得呢,”杨醒悠悠然看她一眼,“我说那天你后来怎么都不对劲呢,还以为真冻傻了。”


    他抬了抬下巴:“奶奶怎么跟你说的?我听听。”


    “嗯……”林睦在脑海中回忆,几乎逐字逐句复刻给他。


    过程中她讲得小心翼翼,这不是个温馨动人的故事,现在提起仍能感受到那股萧索的冷意,但杨醒听得平静,直到讲完,她竟见他轻轻勾了下嘴角。


    “奶奶还挺会讲故事,”杨醒笑了笑,“差不多吧,几乎和她讲得差不多,就是多了点艺术加工。”


    林睦不想喝甜的,杨醒便接了两杯水回来,放在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开口。


    “我爸刚去世那阵子,我确实有点儿承受不了。”


    以为一切都朝着好方向发展的时候,急转而下的变故会给人迎头痛击。


    人刚去世那几天,杨醒恍惚总以为自己在做梦,做荒谬的梦。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等他接受了事实,恍惚又转变为巨大的痛苦,铺天盖地般笼罩住他。


    那段时间,他住在从前温暖的家里,满眼看到的只有冰冷和寂寥,墙面似乎都蒙上一层灰色;吃从前喜爱的饭菜,几口下去,发觉变了味道,食之乏味;见到熟悉的朋友,却没有与之交谈的兴趣,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氛围,只有他一个人,仿佛隔绝在外,再热闹的地方也只想离开。


    那一阵子,他和陈一牧、周尧,甚至身边的家人,都产生过或大或小的争执与矛盾,他似乎变了性子,失去了从前的耐心和好脾气。


    “那阵子特别夸张,”杨醒摇了摇头,“觉得他们对我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听他这样讲着,林睦发自内心觉得难以想象,心目中实在很难构建出这样一个杨醒。


    杨醒注意到她难言的表情,笑了笑:t?“很难想象?”


    林睦点头:“很难。”


    “但你知道吗,”不管故事讲得多么沉重,杨醒的神情始终温和,“后来我好了一些,从那种状态里走出来之后,才发现,其实一切从没变过,变的是我的心。”


    家还是那个家,雪白的墙面其实从未蒙灰,饭菜还是那个味道,家人朋友还是一如当初,世界从始至终都是这个世界。


    “经过那段时间,我才明白——”


    杨醒看着她:“人遇到什么大事,状态糟糕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会扭曲变形。”


    明明是同样的人事物,在那个时期他的眼中,都悄无声息地变了滋味。


    林睦听他这样说着,骤然想起自己陪伴林南红的那段时光。破事烂事叠加的那段日子里,自己也曾真切有过这种体会,而那时的杨醒毫无怨言地陪在她身边,不断调整自己,去适应她扭曲的世界。


    讲得时间久了,空调吹得身上冰凉,杨醒下意识去找搁在一旁的毯子,抖开,轻轻包裹住林睦尚未完全恢复的脚踝,一边说着。


    “后来想想,那时候真庆幸你不在我身边,我状态不太好,在身边的话一定会影响你。”


    他盖好毯子,抬眼,就这么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黑漆漆得发沉。


    “林睦,我就是在那时懂了,你当初为什么会跟我提分手。”


    林睦怔愣地与他对视,欲言又止。


    接着,她看到杨醒极快地笑了下,用陈述的语气问了句。


    “那时候的我对于你来说是个负担,对吧?”


    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能发出声音,又被杨醒勾住了手。


    握住她冰凉的手,杨醒垂眸摩挲着,低声说道:“你刚才说我从来都不怪你,其实不对。说完全没怨过你是假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是在想我们分手的理由,总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死个痛快——但经历过那阵子之后,有体会了,开始懂了,也就看开了。”


    “所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林睦。”他抬眼,认真地注视着她,“如果可以,过去的事,相比于道歉,我更希望我们能把话说开,然后就此翻篇。”


    “过去的都过去,好吗?”


    林睦定定地回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妙地消融。


    “你……”


    半晌,因为沉默了太久,再开口,喉咙变得格外干涸,林睦刚一伸手,水杯已经递到了嘴边。


    几口水下去,嗓音恢复清亮,杯子还没放下去,她开口便说:“你不是我的负担。”


    闻言,杨醒蓦地掀起眼皮,二人距离很近,目光毫无阻碍地撞在一起,林睦眨眨眼,声线波澜不惊:“那时候我的生活确实糟糕,一团乱麻,负担有很多,但非要说的话,你——”


    她伸出一只手指戳了下杨醒肩头,缓慢摇头:“你不是。”


    这一指头明明没用力,但杨醒竟随动作晃了晃。


    “可惜了,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她无奈笑了笑,眉眼间似乎透出几分遗憾,“在那个当下,感情确实是我的负担,但不代表你也是,我搞错了。”


    四目相对,杨醒忽然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仿佛有什么迟到的钟声在耳边震响。


    说完这句,林睦重重吐气,袒露内心无疑是件难事,对她来说,如果对方是杨醒,那难度还要再上一个层次。


    她试图将谈话收尾:“我觉得我们可以翻篇了。”


    片刻后,她抱着毯子退后,却被杨醒胳膊一伸,拦住退路:“等等。”


    杨醒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缓声道:“我还有最后几个问题。”


    林睦又坐好,干脆点头:“你问。”


    “当初提分手时,”杨醒一点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说你淡了烦了,不喜欢我了,开始厌烦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他问得直接,但话音落下,睫毛悄悄颤动几下。


    林睦没料到他要问的竟是这些,顿了顿,还是回答:“当然不是。”


    杨醒盯着她:“那就是气话?故意让我走?气我?”


    她无比诚实:“嗯,就是气你。”


    “这样啊——”


    杨醒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缓慢点了点头,开口却不依不饶。


    “可我真的受伤了,怎么办。”


    看着面前这双黑得发亮又真诚无比的眼睛,林睦脑海中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她皱了皱眉,试探着:“对不……”


    “我不听对不起。”


    无可奈何,林睦只好耐着性子问:“那你想怎样?”


    杨醒叹了口气:“你还记不记得……”


    光是这个开场白,足以让林睦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余光瞥见杨醒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举在手上,平静地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林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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