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睦手上比了个五,一边说着,从沙发上支着胳膊坐起来,不经意提到:“不过他刚才最后说的,我觉得没必要,其实你可以一直住我家,干嘛浪费那份钱出去住,客卧送你了。”


    她拿了个抱枕垫在腰后,余光瞥见杨醒摇了摇头,很明确的拒绝。


    她疑惑:“干嘛?”


    杨醒掀起眼皮,眼神忽而幽深地投过来,慢腾腾吐出四个字:“无名无份。”


    林睦见他这副表情,着实愣了几秒,过后,没忍住小声道。


    “我看你也是年纪上来了,现在怎么唧唧歪歪的……”


    她深感无奈地摇着头,正想继续吐槽几句,旁边手机振动起来。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后冲杨醒摆摆手。


    “哎,你进后面待会儿,回避一下,我要和小宝视个频。”


    等人进去,她俯身把一旁的纸巾盒捞过来,手机稳稳立住后,接通视频,身子往后一倚,扬手打了个招呼:“嗨。”


    视频里的人没有报以她同样的热情问候,而是低低叹了口气,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小宝捏出个信封,冲着镜头晃了两下。


    “……姐,这什么情况?”


    小宝从江源回到溶江镇,路途遥远,高铁转火车,火车又转大巴,颠簸得头昏脑胀、蓬头垢面,才好不容易狼狈地到了家。


    待她刚安顿下来,一倒行李,才发现林睦不知何时塞进她背包最底层的信封。


    厚度不小的信封。


    不用打开看,傻子都能猜到那里面装的什么,她有瞬间的不知所措,当下像烫手山芋似的,又把信封塞回了背包最底层,根本没敢打开。


    一早就想打个视频,但盯着界面无数次,迟迟没能按下去,她发现自己有些没脸面对林睦。


    视频里,林睦看到她背后的房间,比预想中还要朴实一些,不知是不是灯光昏暗的原因,小宝的脸不如平时清晰,感觉手机像素都变低了。


    她看到小宝将信封轻轻放在桌面,开口语调很是惆怅:“姐——”


    “行了,停,打住。”


    林睦直接打断她,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她慢悠悠地开口:“那钱呢,既然已经给出去,我是肯定不会再要了。”


    “你看你是用来干什么,随你,”林睦说,“我知道你想自己扛这事,但目前不现实,真的。你不愿意要米可的帮助我能理解,但我的还不要就见外了吧。”


    她掰起手指细数:“况且你在我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奖金年终奖什么的加一块儿,也该有这个数了。我这本来也不是什么正经大公司,你死心塌地帮我经营,这点员工福利应该的。”


    小宝又要张口,林睦比了个手势让她听下去。


    “而且这些年,阿姨每次给你寄水果、寄好吃的,都带我一份,对吧。”


    “所以你踏踏实实地拿着,别跟我说什么你不要、以后还给我一类乱七八糟的,”她装模做样地拿起手机,“敢说一句我就挂了。”


    屏幕里的人安静了许久,小宝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揉捏信封的边角。


    林睦说的这些话,无非是想让她心里好受一些,什么奖金,什么水果,加起来也不值这么多钱。


    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沉重:“姐,谢谢你,真的。我以后真给你当牛做马——”


    “咳咳咳,”林睦本来在喝水,听到这差点呛到,她拍拍胸口,“我真服了,求你了,别说这么老土的台词行吗。”


    小宝也笑了:“没办法,可能回村了人t?就变土了吧。”


    “真的,我刚才都没敢说,”林睦抬手指了指她,“你这穿的什么七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陈年老T恤?”


    “从我妈柜子里翻出来的,凑合看吧。”


    林睦问:“叔叔阿姨呢,状态怎么样?”


    小宝勉强笑了下:“还行,就那样吧。”


    “等你们回了江源,看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别跟我藏着掖着,你知道的,我以前带我妈看病有经验了。”


    话音落下,小宝定定地看了她许久,忽然说:“姐,我真佩服你。”


    林睦莫名其妙:“干嘛?”


    “你当时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吧,一个人抗下家里的事,顶住那么多压力,”小宝缓慢地摇摇头,“说实话,我都想过放弃算了。”


    顿了顿,她又说:“不过我还是幸运,遇见了你。”


    “你以为我没想过放弃吗?”


    林睦直勾勾看向屏幕,弯起嘴角,“小宝,说真的,压力面前扛不住都是正常的。我这次帮你,也是不想看到你年纪轻轻被家庭拖垮。”


    隔着屏幕,小宝眼神朦朦胧胧的,林睦又将手机拿近了点,轻声说。


    “人被这些沉重东西绊住脚步的时候,很容易当成整个人生都在下坠,”她边说边摇头,“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其实这是错觉。”


    “你在当下可能会被焦虑冲昏头脑,回过头再看,搞不好把很重要的东西都丢下了。”


    林睦的声音温和,穿过电波徐徐入耳:“小宝,这些都会过去的,你未来还有很长的人生呢,千万不要栽在这些没意义的坎上。”


    过了一会,那头小宝隐约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林睦没再开口,顺手撕开一包芥末味薯片,咯吱咯吱嚼着,等对面慢慢平复好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那头的人离开又出现,冷不丁传来开易拉罐的声响。


    小宝给自己开了罐冰啤酒,咕嘟咕嘟猛灌几口下肚,咚地一声把啤酒罐搁在桌面上之后,才听到她的声音:“姐。”


    “我有点好奇,”她语气里带了点试探,“你刚说的重要的东西,不会是……米可吧?”


    “哎——我可没指名道姓啊。”林睦食指中指并拢,夹着片薯片,老神在在地晃了晃,“我指的是,未来可能出现在你人生中的任何一个‘米可’。”


    说到米可二字的时候,她不忘用手比了个双引号,生动形象,小宝看笑了。


    片刻后,小宝胳膊支着脑袋,轻飘飘地问了句:“姐,你的那些都过去了吗?”


    林睦似乎认真思考了几秒,点头:“过去了。”


    她说:“拖住我的都过去了,总有一天,你也会。”


    二人视频结束之前,小宝盯着屏幕里林睦横在一旁的腿,受伤的脚踝裹成一大坨,不知用的毯子还是什么,巨大一包,结合她的腿,简直像筷子上插了个土豆。


    她眯着眼,早就想问了:“姐,你那个……你那脚什么造型?”


    林睦瞥了一眼:“啊,这个啊。”


    “杨醒给我裹的,”她随口答,“他说空调房容易着凉,怕恢复不好,里三层外三层。”


    酒精隐约上头,小宝脑袋晕乎乎的,但听着她的话,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轻声笑了出来。


    林睦拆石膏的那天,真可谓是兴师动众。


    一早去医院,杨醒要陪着,这没什么好说的。小宝从家里回来,父母暂时都安顿好,她也要陪着去,米可更是待不住,甚至段汪明还提前打了个电话过来,被林睦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这一通下来,林睦急出一脑门的汗,幸亏石膏要拆了,气温直线上升,她发觉脚踝那里实在闷得厉害。


    最后到了医院,拍完片子拆石膏,总共几分钟的事,一群人等在外面。


    认真听完医生的嘱咐,久违的脚尖点地的感觉很是奇妙,但还不能用力,新长好的骨骼很脆弱,恢复起来道阻且长。


    于是她每天按照医生嘱咐,外加杨醒监督,不停地练习勾脚尖、绷脚尖,用脚趾去抓毛巾,就这样反复训练了一个礼拜,才明显感觉到恢复一些微薄力量。


    闲暇时,她翻着日历,不禁叹气,一周又一周,这复健期仿佛望不到尽头。


    捏着日历边角,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杨醒这一趟已经待了很长时间。


    大概是因为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杨醒潜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生活,受伤以来,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按照忌口以及帮助恢复的食材准备食谱,店里的大小事宜他上手也快。


    不知不觉间,林睦已经习惯了他环绕左右,此刻才惊觉,杨醒真是在江源停留了好久,默默做了很多事情。


    下意识地,她抬头冲着不远处,正代替她认真喂小鱼的人问了句:“杨醒,你这趟什么时候回去?”


    杨醒握着袋子,顿了两秒才转过身来,扬起眉骨:“怎么,又烦我了?”


    “啧,不是——”林睦把日历随手一合,想说什么,却又笑着眨了眨眼,话锋急转,“爱走不走,随便你。”


    杨醒瞧着她那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这头林睦口袋手机响起来,她还存着笑意,看也不看便接起:“喂?你好。”


    “睦睦。”


    “是我,”段汪明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事吗?听起来心情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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