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天阴得厉害。
太阳不上班,天和云便抱成灰蒙蒙的一团,道边积着没化干净的旧雪,雪凝成冰,寒风刺骨。
石门街很静,大多商铺还没到开门的时间,放眼整条街,只有马到成功修车厂门口的电线杆子上蹲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着窝在一处。
脚步声渐近,尽头的转角处拐过来三个人,步伐齐齐停在修车厂门口,高处的麻雀见状起势,扑动着翅膀四处逃窜。
陈一牧冻得直打哆嗦,夹着两条胳膊,早起的困倦还没散干净,先瞥了眼杨醒,才看向气定神闲的主谋。
他问:“就这了?”
马到成功。
林睦抬眼盯着门头:“嗯,就这。”
马到成功修车厂,名起的挺响,实际就是个小门脸,
一个供车进出的大门,顶上招牌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灯箱布,几块钱一平米,估计从开业就没换过,风吹雨打后褪了色,左边几近脱落,马字在冷风中飘摇。
林睦看了看紧锁着的铁皮卷帘门,又四下瞧瞧周围,从怀里掏出事前准备好的铁丝。
一根铁丝被她对称弯折成一个勾套,她径直走向那扇门,蹲下身子,动作放得轻盈,但没有半点犹豫,无声将铁丝伸进锁眼。
刚抵到锁芯,一侧头,见杨醒正目光复杂地盯着她。
视线相撞,林睦冷不丁顿住,随后反应过来,竟然狠狠蹬了他一眼。
没办法,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本能的自壮声势。
眼下情况不方便出声,这一眼,倒是唤醒了二人曾经眼神交流的能力。
林睦:干嘛!
杨醒:非得这样吗?
林睦:不然呢,来都来了!不愿意干你就回去!
杨醒:好好好,你继续。
你一眼我一眼有来有回,陈一牧还没读出个所以然,就听见清脆的咔哒一声。
锁开了。
他对林睦的敬佩登时又上好几个台阶。
卷帘门是老式手动的,林睦屏住呼吸,悄悄往上抬起一点,趴下身子,借着透进来的光向内查看。
很快,她朝后面二人点了点头。
杨醒握住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一手接过沉重的卷帘门,担心声响会叫醒睡在里面的二位,他只好以龟速挪动,将卷帘门抬到离地半人高的位置后,三人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弯腰钻了进去。
光线昏暗,空气不流通,深吸一口,尽是机油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地上散落着扳手铁钳螺丝刀,一张烧烤摊小折叠桌横在正中间,配两张小板凳,桌上扔着凌乱的隔夜饭盒,外加几个啤酒瓶。
尽头墙边并排横着两张简陋的铁架子床,床头对床头,上面的人也头对头睡得正香,对于三位陌生人的造访毫无觉察。
林睦回头确认一眼,杨醒和陈一牧已经将铁皮卷帘门重新关好了。
屋里刹时变得更静,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弯腰,静待片刻,才敲响了床头。
咚咚咚。
毫无反应。
她极有耐心地又敲了敲。
许久,右边床上的人率先有了动静。
那人面朝墙侧躺,先是屁股在被窝里拱了拱,脑袋才慢慢抬起,乱糟的头发像鸡窝,似乎辨认了一阵方位,才缓慢转过头来,对上三双期待的眼。
林睦拉出一个相当礼貌的微笑:“醒啦,早上好。“
回忆着昨天的照片,她努力辨认,这位应该是哥哥马建钢。
当事人后知后觉,抱着被子缓缓张大了嘴,喉咙里嘶嘶地响,瞅着几人干瞪眼,一时竟然没发出任何叫喊声。
同一时间,左边床上的人也动了。
这人就不大妙了,瞥见他们,跟个弹簧似的,支楞一下从床上弹起,林睦见状不对,急忙安抚:“别叫,别喊,咱们谈谈。“
可惜马建钧大嘴一张,破锣嗓子震天响:“救——“
陈一牧离t?得近,眼疾手快地扑上前,一把捂住嘴阻止了声音。
这头马建钢也回过味来,正准备接力喊,林睦从旁边随手捞了块抹布,趁着他张大嘴的功夫,眼疾手快地塞了进去。
嘴被堵住,他猛劲从床上暴起,却又被一旁上来的杨醒死死按在床上。
情况乱作一团,林睦交代一句按住了啊,飞快从口袋里掏出捆登山绳,捉住两人一人一只手,绑在一起,随后又拽到床头,跟铁架子系了个死结。
这通忙活下来,汗都出来了。
再抬头,左边的陈一牧,手脚并用跟马建钧扭作一团,不分你我,像两条刚上岸的大鲤鱼。右边杨醒倒还好,知道攻击弱点,下手也重,轻而易举压住了人,马建钢脸涨得通红,看着离吓晕不远。
林睦上前试图友好协商:“你俩答应我别喊,咱们好好谈谈,我就让他们放开你们。”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停止挣扎,空气微妙地凝滞住几秒,陈一牧试着抬了下手,没成想马建钧立刻张大嘴:“来人——”
陈一牧不得不重新按住人,他苦着一张脸喊:“林睦,林睦!”
冷不丁被马建钧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林睦拧着眉上前,一脚踩住床边,一手猛地揪住他衣领,抽出衣服内兜里的厚实信封,照着他脸就啪啪来了两下:“再叫!再叫!”
鼻梁火辣辣地疼,马建钧终于在剧痛中学会闭嘴。
杨醒跟林睦对视一眼,他抬手抽出马建钢嘴里的抹布,很好,这位险些被吓晕,嘴闭得死紧。
林睦最后用力对着床踹了一脚,走远,铁架子被这一下踹得震天响,她气不打一处来:“说了别喊别喊好好谈,非让我野蛮。”
床被踹得移位,角落里腾起一缕烟尘,又轻飘飘落下,陈一牧瞧着,后知后觉地喃喃:“那个,林睦。咱俩分工是不是搞反了,你好像比我有劲啊……”
混乱终于归于平静。
开场费时太久实属意外,林睦将折叠小桌扯到跟前,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拧眉催促:“你俩坐好,咱们正经谈点事儿。”
床上二人估计是长了记性,一只手不方便还能行动飞快,掀开被子坐正,床边拖鞋早就在混乱中不翼而飞,只好光脚点地。
一瞬间,呈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四条光裸大腿,卡通平角内裤。
陈一牧翻了个白眼:“哎呦我去……”
林睦还没来得及闭眼,一只手就从右边挡了过来。
细长的手,指节分明,不知在哪蹭了点灰尘,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挡住了视野,也没有碰到她的脸。
目光顺着手臂来到手主人脸上,杨醒拧眉,一脸不耐:“赶紧盖上。”
说完下意识看过来一眼,发现林睦也在看他,眼神相触,他又很快移开了。
等人重新盖好被子,林睦也清清嗓子坐正,切入正题。
“是这样的。”
她在狭窄的小板凳上敲起二郎腿,微笑:“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就咱们之间的事进行一些友好协商,合作互利,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
马建钧依旧不改莽撞人设,口气很冲:“我们之间?有什么事?”
林睦抬手指向杨醒,语气故作惊讶:“他,你不认识了?撞了人家的车就当没事了?”
马建钢斜着眼睛偷偷打量杨醒,不久前被按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
“更重要的是——”
手指在空中转了半圈,林睦指向自己:“还有我呢。”
“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第十章 你们二位是什么关系啊?
清晨的修车厂,沉浸在一片静默之中,偶有麻雀叽叽喳喳叫上几声,增添几分生气。
杨醒和陈一牧沉默着分站两侧,饶有趣味,静静欣赏林睦的表演。
“所以,看在我一大早主动送上门、诚意满满的份上,你们能不能跟我说说,委托你们的人,具体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林睦背挺得很直,嘴角勾着,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微笑。
可惜马建钧并未从中读出任何的笑意,他脸色逐渐发白,扭头跟哥哥对视了一眼,又看回林睦。
从没见过如此眼神清澈的疯子,但他不敢说。
马建钢眼下也慌得不行,追悔莫及,想起当初答应拿钱办事的时候,一看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简直不以为意,不要太<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没成想,到头来松的是自己的胳膊。
二人仍然心存侥幸,或是摸不清形势,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半晌,林睦笑了。
“行,嘴还挺严。”
马建钢动动胳膊,壮着胆子试问一句:“我们,凭什么告诉你?”
空了几秒,林睦扬手,重新掏出刚才那个信封。
就在陈一牧心里默念完了完了她又要打人了的时候,她只是手一挥,将信封甩在桌面上,掷地有声,信封敞着口,一沓子人民币从里面滑出来,是充满诱惑的粉红色。
开场意外地消耗太多时间,这地方的气味又始终在攻击她的鼻腔,林睦不打算再废话,准备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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