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厨房，把砂锅盖掀开，热气涌出来，模糊了他泛红的眼角。
一家人围着那张老旧的木桌坐下来，桌子不大，摆满了碗碟，边缘挤得几乎没有空隙。
安凝坐在齐阿婆旁边，齐阿婆不停地给她碗里夹菜，排骨、藕片、炸丸子，堆了尖。
顾燃坐在对面，齐阿公给他倒了杯米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被辣得眯了眯眼。
饭后齐阿公和顾燃收拾完碗筷，齐阿婆拉着安凝坐到院子里阳光能晒到的地方。她掏出针线和绣绷，指了一块新描好的纹样让安凝试试手。
安凝接过去，左手握绷，右手穿针，手指压着针尾送出去，再拉回来。左手伤口处的皮肤虽然还有一片烫伤的疤痕，但活动起来已经不碍事了。
齐阿婆看了她走完一行针脚，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月初六，镇上的游客忽然多了起来，从早到晚没有断过。顾燃一大早被阿桂婶叫去帮忙，他袖子卷到小臂，双手端着碗来回穿梭，动作麻利。
安凝想过去帮忙，阿桂婶把她按回角落的条凳上，一碗甜蜜蜜塞到她手里，不许她动。
安凝只好坐在老位置上，捧着碗慢慢喝。甜蜜蜜还有些烫，她吹了吹，余光扫到隔壁糖铺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队，队伍从铺门口一直蜿蜒到巷子里。糖婶今天忙得脚不沾地，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接钱找零。
镇上那些大爷大妈认出安凝，时不时有人拿着手机过来找她帮忙调音量、删短信，安凝就放下碗，一个一个接过手机来帮他们弄好，顺口聊几句家常，问谁家孙子考了大学，谁家的腊肉今年晒得干不干。
顾燃端着一摞空碗从她身边路过，步子慢下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这么多大爷大妈围着，她竟然一点都没有社恐的症状，还和他们相谈甚欢，进步实在大。
到了晚上，安凝洗过澡靠在床头，披着头发刷手机。短视频平台推送了几条关于烟雨镇的内容，画面里糖铺的木招牌被游客举着手机拍了又拍。
她往下翻了两屏，看到一条采访视频，记者问关照在烟雨镇拍MV有什么难忘的事，关照说道：“我觉得烟雨镇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小时候在那里度过很美好的暑假，那时候我最喜欢去镇上的糖果铺买糖吃。这次MV的拍摄地恰好也在那里，让我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安凝把视频暂停，放下手机，偏过头看向顾燃：“就因为关照的一句话，就吸引到了这么多人来打卡。今天还只是第一波，如果接下去每天都来很多客人买糖，那糖婶小孙子的医药费，应该就能解决了吧？”
“应该是吧。”顾燃似乎并没有太过吃惊，像平日一样温柔地笑着。
安凝看了他一眼。猜到一定是顾燃将糖婶的困境告诉了关照。关照没有直接拿钱给糖婶，而是绕了一圈，让那些游客自己来打卡。这比直接递钱周到得多，只是糖婶接下来可能要忙上好一阵子了。
第二天一早安凝醒了，她洗漱完走到糖铺门口，铺子刚开门，糖婶正在往柜台上摆新炒好的花生糖。
安凝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纸袋：“糖婶，今天会不会很忙，我来帮您称重怎么样？”
“哎呀，那可真是帮大忙了。我昨天一个人都忙晕了。”糖婶给了她一双蓝印花布的袖套，又把称推到她面前。
安凝袖套戴好，站在柜台后面，一手抓着纸袋，一手从罐子里取糖，在秤盘上添添减减，直到指针稳稳停住。游客三三两两涌过来，她把称好的糖递过去，笑着说了句“拿好，慢走”，渐渐的游客越来越多。
顾燃看着安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勉强自己的样子。
阿桂婶端着空碗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看媳妇看痴了？”
顾燃回过神来。
“啥时候把安凝娶回来？要不要我帮你上门提亲？”
“不用了。”顾燃的目光依旧停在安凝身上，“她性子静，不喜欢热闹，我想找个机会，慢慢跟她说。”
阿桂婶“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自己有主意就行。这么好的姑娘，可得好好珍惜。”
顾燃嘴角微微勾起：“当然。”
第八十五章 我自己处理
安柏铭调职到帝城的消息刚定下来，行李还没收拾完，想着还有一些东西在家里，犹豫着要不要回去拿。丧子之痛不是一天两天能过去的，李天美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回去看看，顺便把之前留在家里的一些东西带走。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屋里乱七八糟的，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有几个已经发了霉，汤汁干在盒沿上，结成深色的硬块。啤酒瓶倒了一地，有的滚到沙发底下，有的靠在墙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臭味。窗帘拉着，没开灯，整个屋子灰蒙蒙的。
安柏铭皱了皱眉，把门开大了一些，让走廊的光透进来。他绕过地上的瓶瓶罐罐，径直走进卧室，拉开柜门，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叠好，放进袋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踉踉跄跄的，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你终于回来了！”李天美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安柏铭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回来收拾东西。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搞成什么样了？”李天美靠在门框上，披头散发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还有一块不知道是油渍还是什么的深色痕迹，“你倒是走得干净，什么都丢给我一个人扛！”
安柏铭拉上袋子拉链，转过身看着她。李天美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都快认不出了。
“当初要不是你非要离婚，安溯也不会死！”李天美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用手指着他的脸，“都是你！是你害死我儿子的！”
安柏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李天美：“安溯为什么会精神分裂，安凝为什么内向敏感，你自己心里清楚！”
“不是我的错……不关我的事……”李天美喃喃地重复着，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安柏铭没有再看她，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没回：“安溯死了，安凝已经独立了。两个孩子的赡养费，我也就不用给你了。我们离婚这么多年了，以后各走各路。你好自为之！”
门在身后关上了。
安柏铭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天美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工作了。没有收入，也不存钱，每个月就靠安柏铭打过来的那八千块钱过日子。以前跟小姐妹打牌，赢了输了的，也不心疼。现在她才忽然意识到，那八千块钱，是她这些年活下去的命。
她踉跄着追出去，跑到楼下，安柏铭的车已经开出了小区门口。她追了几步，停下来，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二天，李天美去了医院。
“安柏铭！你给我出来！”
前台护士拦住她问有没有预约。她没理，径直往里闯，挨个推门找。保安很快赶过来，一边一个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带。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又尖又响，引得好几个病人探出头来看。
医院门口，她被放开了。领导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李女士，安医生已经调职到外地了，以后不会再来这边上班。您请回吧，不要再来了。”
“你骗我！他调到哪里去了”
“抱歉，这个我们无法告知。”领导转身离开。
李天美被保安拦住，瘫坐在地上。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窝在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可酒柜里早就空了，她也没有钱再买酒了。
屋里很安静，但她耳边恍惚老是听见一些声音。有时候是安溯小时候喊她“妈妈”的声音，有时候是摩托车急刹车的声音。她捂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
她把电视打开了，音量调到最大。电视机里吵吵嚷嚷的，什么节目都有，她也不看，她只是需要一些声音把那些幻听盖住。
邻居来敲了好几次门，她听见了，但没有理。
浑浑噩噩过了几天，有一天她窝在沙发上，半睡半醒之间，电视里忽然传来一阵掌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屏幕上是一场服装设计大赛。参赛选手们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一个个光鲜亮丽的。
她麻木地按着遥控器，忽然停住了。
屏幕上有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的女孩，正低着头裁剪，安安静静的。李天美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瞳孔猛地缩紧了。
她认出来了。就算戴着口罩，还是认出来了！
是安凝。
“白眼狼长本事了。都敢上电视了。”李天美重重锤了一下茶几，坐直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要不是你这个贱蹄子，我儿子就不会死！”她咬着牙，握紧拳头，死死盯着，盯着安凝在台上走来走去，盯着评委亮出分数，盯着看了好几天，直到看到安凝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灯光打在她身上，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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