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微光入怀_柳清漪 > 第56页
    安柏铭接过那两张纸,手指微微发抖,点了点头,没说话。


    顾燃顿了顿,又说:“伯父,安凝有些话想问问您。”


    安柏铭缓缓抬起头,看向安凝。


    “爸。”安凝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妈说……我是从孤儿院领回来的。”


    安柏铭的脊背僵了一下。他坐直了些,目光往旁边偏了偏:“她只是太过悲伤,胡言乱语。你别多想。”


    “可是……”安凝攥了攥手指,“我想起了一些孤儿院里的事。”


    她并不确定那些混乱的记忆是来自幼儿园,还是孤儿院,或者只是梦境。但现在,她只能这么说了。


    安柏铭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安凝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隐隐觉得自己就快要抓住真相的尾巴了。


    安柏铭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叹了口气,像是一口气把藏了二十多年的事都叹了出来:“当年,我和李天美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各项检查都做了,两个人都没问题。你奶奶着急,拉着我们去找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我们命中没有子女缘分,正常情况下,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安凝屏住了呼吸。


    “我不信这些。但你奶奶给算命先生塞了些钱,换来一个破解之法。”安柏铭抬起眼,看着安凝,“去孤儿院收养一个孩子。要兄弟命格旺盛的,以此破局。”


    安凝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角:“我就是那个孩子?”


    安柏铭微微点头,又深深叹了口气:“你妈妈怕被人说闲话,辞了工作,躲在老家,对外说你是亲生的。后来,我们有了安溯。但因为政策原因,对外只能说安溯是领养的。”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你妈妈虽然偏爱安溯,对你比较严厉,但她还是关心你的。你有空……多回去看看她。”


    安凝站在原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原来自己不是李天美亲生的。难怪她不爱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不爱也正常。


    她深吸一口气:“爸,谢谢您帮我把户口转到工作室。我今后可能会长住帝城。”


    安柏铭抬起头,有些不解:“转户口?你把帝城工作室买下来了?”


    安凝愣住了:“工作室不是您买来送我当十八岁成年礼的吗?”


    安柏铭皱了皱眉,有些内疚:“当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但你妈妈说,钱要留着给安溯结婚用。我怕你难过,就没告诉你。我只是跟房东签了二十年的长租合同,并没有买下来。”


    安凝的心猛地一沉。她上前一步,抓住安柏铭的手,声音急促起来:“可是前段时间,安溯拿着房产证和我的户口本来帝城找我,说是您让他转交给我的!”


    安柏铭的脸色变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半晌才开口:“那工作室……应该是安溯买来送给你的。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模糊了安凝的视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燃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微微发颤的身体。


    小护士急促地敲门:“安主任,有急症患者,需要您去会诊。”


    安柏铭扶着办公桌缓缓起身,声音有些发沉:“我让李主任来跟你说吧。”


    安凝目送他离开宿舍。他的背影比来时驼了一些,步子也慢了,像是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过了一会儿,李主任来了。身边还跟着另一位医生,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李主任是年过半百的小老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病例。


    安凝认识李主任。她曾经在他的心理咨询室里做了上百道心理测试题。


    “李主任,您好。”安凝站起来。


    李主任微微点头,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节哀。”


    纸袋上写着安溯的名字。诊断那一栏印着一行字:分离性身份障碍。


    “这是什么意思?”安凝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捏着纸袋边缘,没有打开。


    李主任解释道:“通俗来说,就是人格分裂。一种精神疾病。”


    第五十三章 姐姐


    安凝的手在发抖。


    原来安溯生病了。


    她忽然想起黄横曾经跟她提过的,那时候她没放在心上。原来是真的。


    顾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问了出口:“李主任,能具体说说安溯的病情吗?”


    李主任翻开病例的第一页,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第一次见到安溯时的场景。


    “我第一次见到安溯,他穿着女装,戴着长发发套,踩着高跟鞋。”他抬起眼看了安凝一眼,“你妈妈说安溯经常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安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想起上次回家的时候,家里的镜子,全都不见了,原来是为了防止安溯发病。


    李主任继续说道:“当时我还以为安溯只是青春期叛逆,性别模糊,或者是年轻人喜欢玩cosplay之类的。”


    “实际上是人格分裂?”安凝不敢置信。


    李主任点点头:“在经过详细检查后,我们才知道他身体里存在着另外一个女性人格,安溯称呼‘她’为‘姐姐’。”


    安凝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难怪家里那间卧室,一半是男性风格,一半是女性风格。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安凝的声音在发抖。


    李主任叹了口气:“安溯在我这里治疗了很久,还算配合。他很小的时候,亲眼目睹父母争吵、离异,心里受了创伤。长期缺少父亲陪伴,没有男性榜样可以参照。再加上他母亲重男轻女,性格强势,对他的控制欲很强。这些都对他人格的形成造成了很大影响。”


    “我不知道他生病了……”安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控制不住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顾燃搂紧了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揽着她。


    李主任翻过一页病例:“他跟我说过,小时候因为得到母亲的偏爱,沾沾自喜过。但后来,看着姐姐被打压、被冷落、被无视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很难受的。他想保护姐姐,可他又胆小,又懦弱,害怕失去母亲的偏爱。所以他只能做一个无能的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姐姐出国了。他在脑海里幻想出一个柔弱的姐姐形象。想象自己是一个乐观、强大、有能力保护姐姐的人。久而久之,这个想象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真实。最后,生成了他的第二人格。”


    顾燃轻声询问:“所以,他其实很关心‘姐姐’,对吗?”


    李主任点了点头:“是的。但不管是他原本的人格,还是后来生成的姐姐人格,都很惧怕他妈妈。”


    安凝喃喃地说:“他明明很讨厌我……”


    顾燃现在担心的是安凝会因此无比自责,敏感的她容易将这件事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想了想说道:“现实中,安溯和安凝的接触并不多。所以安溯的‘姐姐人格’并不是安凝本人,而是他想象出来的姐姐的样子?”


    李主任同意他的看法:“可以这么说。他的两个人格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起面对孤独,互相加油打气。关系非常紧密。我们尝试过很多治疗方法,都没能把他们分开。”


    安凝的声音哽在喉咙里:“难怪……我妈会经常想方设法逼我回去。她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在家,安溯就不会分裂出姐姐人格,他的病就会好起来?”


    李主任叹了口气:“也许安溯妈妈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你在不在家,和安溯的病情关系不大。而且,安溯为了不让你和母亲起冲突,常常故意表现得讨厌你,不希望你回家。”


    安凝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从来不知道。安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可他还在想着要保护她。她以为他真的讨厌她……


    顾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觉得症结不在安溯身上。而是在他妈妈身上。如果她不那么强势,不重男轻女,不过度偏爱,安溯也许不会变成这样。”


    安凝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往外涌:“他为什么要悄悄帮我买下房子,帮我迁户口……还放了那么多钱在我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


    李主任抿了抿嘴,深深地看了身边的银框眼镜医生一眼。


    那位医生终于开口了:“接下来,就由我来说吧。”


    安凝忘了哭泣,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医生自我介绍道:“我是脑科主任,我姓钱,安溯今年年初开始,出现了头疼的情况,李主任以为是人格分裂导致的神经性头痛,便让他来找我做些检查。经过检查发现,是颅内的恶性肿瘤,这种恶性肿瘤发展速度快,一旦发病,病人十分痛苦,且……无法治愈。”


    安凝已经哭到无法自已。


    顾燃紧紧抱住安凝,两位医生轻声说了句“节哀”,便离开宿舍。


    安凝终于明白了,安溯是看到自己必死的结局,才为她筹谋了那么多事。至于发生意外的时候,是他因病视线模糊导致,还是他病痛缠身一心求死导致,还是车速过快失控导致,现在已经无从考究了。她没有弟弟了,她曾经最“讨厌”的弟弟没有了,这辈子再也不会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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