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凝房间里一有响动,他便醒起身倒了杯温水,轻轻敲了敲门。
“还好吗?”
门从里面拉开。安凝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泛红,看见他手里的水杯,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伸出双手。
顾燃没犹豫,上前一步,把她稳稳地揽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很轻。
“想跟我聊聊吗?”
“嗯。”
顾燃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床边坐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安凝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她眨了眨眼,把泛起的酸涩往下压了压,声音有些哑:“我想过了。总决赛的服装设计,你就听节目组的吧。”
顾燃刚想劝她。
安凝继续说道:“我现在名声不好,怕连累战队。而且我最近太忙了,也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她说完,没有看他,把脸别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好。”他低下头,看着她,“网上那些舆论很快就会过去。你不要去看,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保证,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她只是“嗯”了一声,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
顾燃的手轻轻搭在她后脑勺上,没有再说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雨声细细密密的,把这一小块安静的角落,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次日,顾燃去了舞社。
安凝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穿着“星梦沉沉”礼服的棉花娃娃发呆。
这个系列的服装后来拿了很多奖,成了织梦公司的热销产品。
如果当时,自己有勇气上台,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从事情发生那天起,就像一根尖刺,死死扎在她心底,拔不出来。她恨自己的胆小,恨自己的懦弱,更恨当年那个没有勇气站出来的自己。
门铃响了。
安凝拉开门。
门外站着毛觅。
安凝下意识绷紧了背。上回被毛觅为难过之后,她一直对这个人心存提防。
“有事吗?”她问。
毛觅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我来跟你说一声。虽然你给我设计的开场服装还不错,但你现在被传抄袭,名声不好。我警告你,别到处说你帮我设计过衣服,免得连累我。”
安凝垂着眼睛,没看她:“我知道了。”
她说完便准备关门。
毛觅的目光忽然落在她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上。
她伸手抓住那个天蝎符号的吊坠,声音变了调:“这是……他把这个送给你了?”
“……是。”安凝后退一步,将吊坠快速塞进衣服里。
“阿燃小时候是奶奶带大的,这是他第一次跳舞比赛获奖时,他奶奶送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跟我说过。”
“那你知不知道,他母亲是珠宝设计大师,他父亲是文化厅副厅长。”
安凝没有说话,这些事,顾燃没有主动说过,安凝也没有问过。
毛觅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你真打算和阿燃在一起?”
“我不知道。”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毛觅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事。你觉得像他那样的家庭,对门当户对会有多重视?”
“还有吗?”
“什么?”毛觅愣了一下。
安凝攥紧了门把手,抬起头看她:“你来这里要说的话,还有吗?”
毛觅看了她几秒,收了笑:“没了。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她转身走了。
安凝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手心里全是汗。
毛觅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事实。
她和顾燃之间,确实隔着难以逾越的阶层差距。
安凝打开手机,即便刻意避开,大数据还是不依不饶,一条条负面新闻往屏幕上推。
“抄袭狗。”
“给节目组抹黑。”
“真丢人。”
安凝把手机丢到一边,捂住头。又开始疼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顶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快要炸开。
迷迷糊糊间,眼前闪过一些画面。
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估摸四五岁的样子,跟在一个平头小男孩身后跑。
“石头哥哥!石头哥哥!”
脆生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雪花雪花抓三片,放在石头哥手边。一片吻过小鼻尖,两片伴他数雨点,三片依着肩并肩,陪着石头睡香甜。”
那声音还在继续,忽然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他母亲是珠宝设计大师,他父亲是文化厅副厅长。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知道什么叫门当户对吗?”
“抄袭狗!”
“给节目组抹黑!”
那些声音叠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小女孩的童谣淹没了。
安凝猛地睁开眼。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她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只是一场梦,可梦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却真实得不像梦。
她拿起手机,手机里有一条黄横两小时前发来的信息:【还好吗?】
安凝想了想,回了两个字:【没事。】
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五点半,澜悦西餐厅,我请你吃饭。】
安凝不想去的。可刚放下手机,脑海里又闪过梦里那首童谣。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换了衣服。
走进西餐厅,安凝才惊觉,这里就是上次黄横给她发照片的地方。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桌布的颜色,桌上的花瓶,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为什么故意约在这里?
安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黄横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过来,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安凝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低头去看菜单。
黄横也没追问,只是看着她。
安凝沉默了片刻,开口:“我没有抄袭。是姚薇安抢走了我的设计。”
黄横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
“你是不是以为,是我让姚薇安在酒会上旧事重提?”
“我当时确实这么想的。”她顿了顿,“但现在想来,应该不是你。所以我才来吃饭的。”
黄横放下菜单,看着她,一脸认真:“不是我。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小雪的事。”
黄横好像笃定了她就是小雪,可安凝自己都无法确定:“如果我不是呢?”
黄横凝视着她,那双深色的眸子里仿佛有某种情绪在翻涌:“就算你不是小雪,我也绝不会伤害你。”
“其实我刚刚……”安凝正想和他说那首童谣的事,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是姚薇安。
真是冤家路窄,到哪都能碰上。
“刚刚什么?”黄横追问。
安凝已经没心思聊这个话题,因为姚薇安身后,跟着的是顾燃。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顾燃发来的:【今晚不过去了,有点事。特此报备。】
他报备了的,她应该相信他的。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桌。
顾燃正看着姚薇安,眼神里是清冷和疏离:“姚姨说,你有事要跟我说。关于安凝的。”
“是啊。”姚薇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得从容,“她抄袭了我的设计,现在还污蔑我是抄袭者。我得自证。”
顾燃没有接话。
“你不会觉得,是我抄了她的吧?”姚薇安放下杯子,语气轻飘飘的。
“安凝不会做抄袭的事。”顾燃说得十分笃定。
姚薇安冷笑一声:“呵,你就这么相信她?”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了过去。
“这是《星梦沉沉》的原画稿。这是外观设计专利证书。这是美术作品著作版权登记证书。还有,”她翻到最下面一份,“职务作品归属协议。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顾燃低头看着那些文件,没有说话。
姚薇安靠在椅背上,声音不急不慢:“你应该只是听她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我是坏人?就因为她会示弱,会装可怜?”
顾燃还是没有说话。
“她要是有证据,大可去起诉我。”姚薇安冰冷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我从织梦的实习设计师做到女装设计师,手上可不止《星梦沉沉》这一个作品。她呢?她有什么?一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鹌鹑罢了,也就你会相信这种白莲花。”
顾燃眉头微皱,想到安凝扑在自己怀里哭着说不知道该怎么证明的样子,就心疼得厉害。
他终于抬起眼:“我自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但我会继续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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