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太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等他爸回来,换成他妈跪在地上求他不要离开。
那时,瘦弱的中年男人脸上露出有些癫狂的神色,狠狠甩开她的手:“狗娘养的,老子不出去打工,你吃什么喝什么?嗯?”
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妈也再没有提过他,直到永远闭上眼睛。
所以,莫不言知道,会好,等于不会好。
头好疼。
莫不言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窗边,一只鸟儿,隔着窗户短暂停留在他面前,而后转身飞向天空,直到他的目光无法锁定的地方。
真好啊,他想。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他生病了吗?
他要回家捡麦子的。
好疼啊。
好疼。
头好疼……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两位熟悉的老人,和永远温柔的老师。
他呆了一下,叫:“爷爷,奶奶,老师。”
又问:“什么时候回去呢?”
奶奶紧紧抱住了他,泪水将他的脑袋打湿,但他们依旧没说什么时候回去。
莫不言的反应比同龄人慢很多,但他十三岁了,是大孩子。
很多事情,还是能想明白的。
于是慢慢的,他明白了。
可能不会有回去的那天,他,可能要死了。
明白的那天,他拉着老师的衣袖:“老师,您不回去上课吗?爷爷奶奶,麦子熟了吗?
不要哭,回去吧,我睡一觉,就会好。”
他不畏惧死亡,因为死亡对他来说意味着永远的沉睡,沉睡代表着他的头不会再疼。
这是好事呀。
但他们哭得更凶了,于是莫不言抿着唇,不说话了。
接下来的时光,对他来说是痛苦的。
化疗。
一次又一次。
代表着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但他乖乖配合,没有喊过疼。
只是偶尔会看向窗外——如果能变成一只鸟儿,飞走,该多好。
如果,能永远睡着,该多好。
他住着的是双人病房,没过多久,隔壁病床的老人出院,住进来的,是一个格外开朗的少年。
“你也生病了吗?”
“你叫什么名字?”
“你多少岁?”
“嘻嘻,我十二岁,那我叫你狗蛋哥吧,狗蛋哥,你的名字真特别。”
“我叫徐述哦,妈妈说,因为我出生的时候哭得特别大声,长大了一定是能说会道的人。”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少年没有焦距的双眸中,却恍若流露出一丝歉意。
莫不言摇头:“没有……我喜欢,听你说话。”
“真的吗?好呀好呀,那我给你讲故事吧?”
少年表现得十分活泼,当然,也有可能是恐惧,恐惧黑暗、恐惧寂静,恐惧无人回应的一切。
表达让他感觉活着。
但那时的莫不言并不明白,对少年来说,他是一个完美的听众,而对莫不言来说,少年是他迈入死亡关卡前突然闯入的亮光。
他们都是闯入彼此生命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但那天,少年问他,是否能向他讲述外面的世界,是否看过更广阔的天地,莫不言却只能沉默。
他没看过,也没有机会再看见。
但他凝视着少年没有焦距却依然熠熠生辉的双眸。
但……他还能看见。
他还有希望看见。
于是他偷偷找到老师说了自己的想法。
老师问他:“你真的确定吗?”
他仰起头:“老师,您教过我的,要乐于助人。
我也……接受了很多人的帮助,邻居阿姨、邻居伯伯、护士姐姐,还有老师,还有好多好多……”
年轻的老师怔怔看了他良久。
在得到他家人的准许后,带着他,在那一张薄薄的纸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老师泣不成声。
她伸手想擦掉莫不言的眼泪,却只触摸他粗糙且干涩的脸庞,瘦骨嶙峋地,像吃尽这世间的所有苦头。
但他没有哭。
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他如此坦然,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开心。
请,带着我的眼睛。
看你想看的世界。
第147章 不问缘由,只问本心
“狗蛋哥……果然是你,真的是你……”
徐述抓着他的衣角,关节泛白,泣不成声。
他说:“我好害怕……”
事实证明,重生真的不会长脑子,比如此刻,莫不言揪着眉毛,思索良久,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别怕。”
但他是那样认真,认真地说:“拿起你的剑,我们一起战斗。”
他想起那天,师父单独将他叫到跟前的对话。
“原本以为,你们只是一个地方来的,但据为师观察,你们认识?”
“是的,师父。”
“徐承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保护壳,也是逃避的最好借口。
很明显,他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想走出来,却始终缺乏勇气,或者说,缺乏站起来的契机。
或许……你能帮他——毕竟是故人。”
“师父,我会帮他。”
那时,他回应得斩钉截铁,就像现在,他用力握紧徐述颤抖的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站起来。”
对莫不言来说,世界很简单,想什么,便去做。
不问缘由,只问本心。
徐述声音颤抖:“小承他……”
“他没事。”
“还有团团和小白。”
“他们也没事。”
莫不言平静的声音像强效的安神药,穿透入耳、入骨、入魂。
他说:“但他们需要你的保护,站起来,拿起剑。这本就是你的身体,这是你的力量,你感受到了吗?”
他将灵力注入徐述体内,引导他去感受丹田内凶猛澎湃的力量。
徐述慢慢安静下来。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周围也依旧黑暗。
修者不惧黑暗,怕黑的,是他。
但当他驱散心底的阴霾,恐惧,也悄然离他而去。
黑暗中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他看见莫不言黑而亮的双眸。
他不再颤抖。
他站了起来。
他早该站起来,他想。
同为穿越者的莫不言能毫无惧色接受新的一切,就连品行低劣的庞羽也能在他们几个师兄弟的围殴下安然离开。
只有他,还自以为是地缩在安全屋里。
他想改变,但拥有拖延症的人,总是需要有人来拉一把的。
就是现在!
徐述猛地站了起来,双腿如扎根般稳稳立定,双剑应他召唤出现在他手中,剑身嗡嗡颤鸣,似乎在欢呼。
“狗蛋哥……不,二师兄,我们一起战斗吧。”
“嗯!”
此时,龙灵也终于忍不住从莫不言胸口钻出来,双手叉腰,十分嚣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赶紧给小爷上!”
黑暗中空无一物,就当徐述以为那诡异的东西已做了缩头乌龟时,一阵寒风悄然掠过。
不知为何,这东西比刚才偷袭徐承时弱了许多,但这对他们是天大的好消息。
徐述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他竟一往无前地冲了上去,双剑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惊艳的弧度。
直至寒风吹动的源头,一团黑影幽幽闪动,形状飘忽不定,转眼便没了踪迹。
徐述的目光亮得吓人,很快便找到四面八方不同寻常之处,立刻提剑就砍,与那团诡异的东西缠斗在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一招一式都显得生疏,但他格外认真。
于是慢慢地,杂乱无章的剑法慢慢变得流畅,黑影不敌,渐渐虚弱,但徐述也明显有些累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述突然觉得不对,退到莫不言身边,手肘锤了他一下:“戏很好看吗?二师兄?”
“好看。”
一道磁性含笑的声音,很熟悉,却不是莫不言。
徐述身体僵了僵,转头去看声音的来源,果然见林行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这片空间中。
“师父!”
徐述兴奋地叫了一声。
不论何时,林行的出现总能带来安心,因为他的出现意味着危机的解除,天塌了也有他顶着。
所以此刻,即便徐述还因为联系不上徐承和两小只而心慌,看见他的瞬间便仿若找到了主心骨,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师父!”
徐述又叫了一声,几乎是一蹦一跳地来到林行身边,眉梢眼角满是笑意,“您怎么来这里了?七师弟不是说您闭死关了吗?”
林行却只定定地看着他,两个呼吸后,徐述眼中升起警惕,想要后退,却明显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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