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神之子似乎被自己意识中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周身的能量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闪烁。


    "不对……我是……父亲……"


    然而。


    回忆的碎片一旦开始涌现,便难以遏制。


    他仿佛看到了……


    一双属于人类少女的手,沾满了乱七八糟的颜料和血混合的黏稠液体。


    那双手正在某种生物皮革鞣制而成的巨大画布上疯狂地涂抹、勾勒。


    空气中弥漫着狂热的灵性波动和血腥味。


    少女的声音嘶哑,处于一种异常亢奋状态里,她的灵性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耗尽她自己。


    "你是我的……缪斯!对!加倍完美的缪斯……就叫你……謬加!好不好?"


    那一刻。


    少女纯粹的创造灵性高度活跃,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仪式自带的异常。


    将一个充满个人意志的印记烙印在了这个正在成型的容器深处。


    尽管她本人并未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但这份近乎赠予的温情却被血腥味覆盖。


    绘画完成的刹那。


    周围那些等待已久身披珊瑚纹章斗篷的信徒们发出了狂热的欢呼。


    紧接着,便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少女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她的生命能量、她的灵魂、她最后那一点灵性的火花,成为了激活这个容器的祭品。


    她的血,被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画布。


    也就是神之子此刻身体上的某些关键节点上。


    这些记忆碎片如同病毒,突然侵入了神之子那本该只有父亲意志的意识海。


    他脸上的黑色纹路疯狂蠕动,试图压制这异常,却反而让那瞬间的困惑,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变得清晰。


    "……她……创造了……我?"


    神之子的意念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但……父亲……赋予了我……灵魂……?"


    "灵魂?"


    苍岭山君冷哼一声。


    "那团污秽的聚合体也配谈论灵魂?那个女孩用她的生命和灵性画出了你,而你所谓的父亲,只是霸占了这份礼物!"


    "不……父亲……是伟大的……"


    神之子抱住了头,发出痛苦的嘶鸣,两种意识的摩擦让他周身的能量剧烈波动,甚至影响到了深渊之眼的稳定输出。


    "名字……謬加……?不对……我是……"


    艾德蒙特看着下方荒谷中开始因为自相矛盾而变得能量不稳的神之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珊瑚教派……真是群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们不在乎死亡,不在乎牺牲,甚至不在乎自我。


    他们唯一的恐惧,恐怕就是他们的神会抛弃他们。


    为了取悦神,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


    包括用最有灵性的同胞的生命作为颜料和祭品,来绘制一个更完美的神降容器。


    借用年轻爱人的一句口癖,杀不完啊,根本杀不完。


    杀了这一个,只要人类的疯狂不止,确实还会有下一个。


    但每一个容器,是否都能如此完美?


    是否都会在诞生之初,被某个疯狂的造物主赋予一个不该存在的名字?


    这倒是个有趣的变量。


    "名字……"


    神之子喃喃自语,对这个词产生了反应。


    那源自少女创造者的一丝微弱的自我印记。


    在四大强者联手隔绝了大部分外界恶意灌注后,终于在深渊意识的压制下,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开始本能地寻求确认和存在感。


    "我不是……容器……"


    他断断续续地挣扎着。


    "我有……名字……?謬加……?父亲……?"


    深渊的意识显然察觉到了容器内部的异常扰动,更加狂暴的恶意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试图再次淹没那一点刚刚萌芽的自我。


    "遗忘!"


    "名字毫无意义!"


    "唯有父亲!"


    恐怖的压迫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带着一种急于清除内部不稳定因素的焦躁。


    四大强者立刻加强了对结界的控制。


    "看来,聊天时间结束了。"


    苍岭山君周身妖力澎湃,白虎虚影发出震天咆哮,死死定住结界一角。


    "本就不期待能唤醒什么。"


    云赫的剑气变得更加细密凌厉,精准地切削着渗透而来的污秽能量。


    "但这份扰动,或许能成为一个突破口。"


    艾德蒙特则若有所思。


    "一个被赋予了名字的容器,一个可能产生自我认知的神之子。"


    呵呵,深渊之眼,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很烦恼?


    沈清寒主持着大局,意识传向那在痛苦中挣扎的红色身影。


    "名字是自我的锚点。记住它,还是遗忘它,选择权不在你的父亲,而在你自身——謬加。"


    "选择权……"


    神之子捂着头,发出既像咆哮又像呜咽的声音。


    无数矛盾的信息在他的意识核心中激烈碰撞。


    他脸上的黑色纹路时而疯狂蔓延,试图覆盖一切,时而又会被一丝微弱且清亮的光晕逼退少许。


    那或许是少女创造者残留的最后一丝灵性,在名字的呼唤下,正进行着无声的抗争。


    荒谷之中,能量的风暴愈发混乱。


    一方面。


    深渊之眼急于彻底掌控容器,清除异常。


    另一方面。


    那刚刚萌芽出名为謬加的微弱自我,正在本能地抵抗着彻底的吞噬。


    云海之上。


    四位守护者沉默地维系着结界。


    本来也没有能将这东西一次根除的想法。


    而远在战场之上的杨远鸣,再次感受到那来自遥远云端的熟悉注视,他挥刀斩碎一只扑来的腐化生物,不耐烦地再次翻了个白眼,低声咕哝。


    "老怪物,老变态,又看什么看……"


    艾德蒙特感知到这份问候,不由得低笑出声。


    这场围绕名字与自我的争夺,才刚刚开始。


    而珊瑚教派的疯子们,恐怕绝不会想到——


    他们极致疯狂与虔诚的造神仪式,竟会孕育出一个可能偏离他们父亲轨道的变数。


    第145章 月色


    桂省边境的雨林在又一场激战的过后,陷入了一种疲惫的宁静。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与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掩盖了先前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队员们正在有序地清理战场,低声交谈和装备碰撞的声响构成了背景音。


    杨远鸣独自靠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屈着一条腿坐下。


    苗刀斜倚在身侧,刀柄上暗绿的粘液已被仔细擦净。


    他微微仰头,闭着眼。


    战斗的余韵还在神经末梢轻微跳动,回味着精神上高度紧绷后的松弛。


    他享受这片刻的独处,耳边只有风吹过阔叶林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


    忽然。


    头顶的光线被一道优雅的身影悄然遮蔽。


    杨远鸣若有所感,倏地睁开眼。


    一双熔金色的眼眸,正自上而下地含着笑意的凝视着他。


    那眼睛的主人仿佛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降临,足尖虚虚点在他靠着的榕树气根上,姿态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


    艾德蒙特。


    但他此时的装扮,让杨远鸣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冲散了那点疲惫感。


    这人又穿着一身极其华丽繁复的西方宫廷式裙装。


    墨黑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宽大,层叠着细腻的蕾丝与暗纹刺绣,腰身收束得极紧,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肤色几乎透明。


    领口高高竖起,镶嵌着细碎的宝石,袖口则是雪白蓬松的拉夫领。


    一顶带有面纱的小巧礼帽斜戴在他金色的发丝上,面纱半遮半掩,更添几分艳色风情。


    他就这样,穿着一身正式的宫廷女装,出现在这刚刚经历完厮杀后一片狼藉的热带雨林里。


    悬浮于半空。


    如同一位走错了时空的贵族女士,正垂眸打量着自己顽劣的眷属。


    两双同样璀璨的金色眼眸,在空中静静对视。


    一瞬间,周遭的嘈杂仿佛迅速褪去。


    杨远鸣先开了口,声音因为短暂的休息而略带一丝沙哑,语气却很是平常,仿佛对方这身打扮再正常不过:"处理好了?"


    艾德蒙特唇角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声音透过那层薄薄的面纱传来,带着他特有慵懒而华丽的腔调:"结果不尽如意,却又在意料之中。"


    他轻巧地从气根上落下,宽大的裙摆如同暗夜之花般悄然铺展,又无声收拢,站在杨远鸣面前。


    杨远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也有让你觉得烦恼和不如意的事啊。"


    他难得看到这只老吸血鬼流露出这种不是全盘掌控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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