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海市分局,顶层宿舍。
杨远鸣的身影从空气中浮现。
他脸上还带着点从归乡城夜风里染回的凉意。
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那种被迫充当了气氛破坏者的微妙表情。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具古朴棺椁前。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边几。
不,或者说。
自从艾德蒙特常驻他宿舍之后便已经存在的布局。
上面放着一瓶开启了的红酒瓶,和一只高脚杯。
他学着艾德蒙特平时的样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那被戏称为血酿的玩意儿。
液体在杯中晃动,散发出醇厚又带着一丝铁锈般奇特气息的芬芳。
他端着酒杯,却没有喝。
只是隔着那层冰冷的棺木,仿佛能看到里面沉睡的古老血族。
安静了片刻。
他忽然嗤笑一声,对着棺椁举了举杯,语气带着点自嘲和戏谑。
"艾德蒙特。"
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里面那位听。
"我今天又做了回月老。"
又?
这个字让他想到了当年进入特管局执行的第一个任务。
也是那个任务拉开了他对于时间厚度的考量。
还有就是对同性之爱的第一印象。
再后来,他在非人案件里知道了自身与人类的区别,必然性地走向了艾德蒙特。
说完。
他将杯中那暗红的液体一饮而尽。
口感复杂,微涩,回甘却有一种奇异的暖意,如同饮下了某种熟悉的芬芳。
他咂了咂舌,想到了某人,垂眸低语。
"可别睡太久了啊,老混蛋。"
话落,他把空杯放回边几,不再看那棺椁,转身走向浴室。
棺椁依旧寂静无声。
只是在他转身时,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若隐若现的轻笑。
第133章 神子
艾德蒙特像是冬眠太久又重逢甘露一般地将他的小太阳扯入夜幕之下沉沦在黑暗的婚床里。
他把杨远鸣拉进了棺椁里。
身影交叠。
杨远鸣在上。
艾德蒙特在里。
他们獠牙抵颈的汲取着彼此的力量本源,交换着彼此的气息和灵魂的疲惫。
"我亲爱的小太阳。"艾德蒙特拖着他那不变的优雅腔调,慢条斯理的调戏着还在余韵之中的年轻爱人。
"你的热情似乎要将我融化了。"
听到这话。
杨远鸣的身体像是被拉过头的弓,腹肌绷直,脚趾蜷缩在鹅绒内饰里。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声恼羞成怒。
"老混蛋,闭嘴。"
短短五个字迎来的是艾德蒙特餍足慵懒的笑意。
……
日历就这样沉睡与沉沦里翻到了2057年的1月2日。
元旦后的东煌,刚从旧年绵长的阴影里挣脱不久,正需要一场盛大延长的欢庆来涤荡残留的寒意。
城市街巷还挂着红灯笼。
光幕上流淌着祝福的字符。
空气里食物的香气和人群的笑语混在一起,暖烘烘地驱散冬日的冷。
特管局上下也难得松懈片刻。
先前数月的精准打击卓有成效。
南洋珊瑚教派的几个核心节点被连根拔起,活动迹象一度跌至谷底。
仿佛那些蛰伏的毒蛇终于被敲中了七寸,暂时收敛了毒牙。
人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允许自己沉浸在节日的烟火气里,喘一口气。
但这口气,似乎喘得太早了些。
欢庆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
一份加急的,带着南洋湿冷咸腥气息的战报,如同冬天的一冰锥子,狠狠扎进了总局情报中心的终端屏幕。
不是珊瑚教派残部的反扑,也不是零星的骚扰。
是惨烈地让人脊背发寒,口齿生冷的灭族。
南洋的深处。
有那么几个与世隔绝。
此前没有被珊瑚教派过多侵扰的本土原始部落。
在一夜之间,彻底消失了。
不是迁移,不是战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
聚居地一片死寂,没有战斗痕迹,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没有残留的灵魂波动。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棚屋。
一种被抽干了一切生命能量后绝对的空。
就像去年九月神之容器降临的那次将周遭的一切生物连同魂魄一起囫囵吞尽一样。
这次也是如此的空。
初步估算。
这几个部落的人口加起来,又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情报官员的手指有些发冷。
他们调出档案记录,对比着数据。
曾几何时。
南洋诸岛人口稠密,接近九亿之众。
然而连年的动荡。
珊瑚教派的蛊惑与献祭。
以及各种原因造成的流失死亡……
如今的数据面板上。
那个数字竟已悄然滑落,减少了将近一亿。
一亿人。
不是数据冰冷的统计。
而是曾经鲜活的生命。
如今化为了虚无,成为了某个恐怖仪式的燃料。
报告上的结论冷冽而清晰。
主祭司级别的珊瑚教派余孽。
它们利用了元旦这个时间节点各方松懈的间隙,发动了有预谋的空前大规模的血祭。
他们以整个部落为祭品,抽干其全部生命能量。
这次不是为了召唤投影。
而是——
造神。
或者说。
造出一个他们理想中的"神之子"。
当这个消息传到各分局长面前时。
节日的余温瞬间从他们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办公室里。
杨远鸣看着光幕上那一片死寂的部落遗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想起那个从时间废墟里爬出来的周炜。
想起被灭的神之容器。
所以。
即便时间线变更,有些东西依旧如同附骨之蛆,换一种方式,再度归来。
他心底冷嗤。
只要深渊之眼还在。
那个凝聚了这个世界上一切恶意、绝望、贪婪的源头活泉还在汩汩冒泡。
只要人心深处那些永不满足的欲望还在蠢动。
只要还有那么一群疯子,孜孜不倦地追求着虚妄的神迹与力量,妄图以众生为阶梯攀爬。
——这个扭曲的教派,就永远不可能真正根除。
杀了一批祭司,还有新的被蛊惑者顶上来。
捣毁一个祭坛,他们能在更隐蔽处再立一个。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不过这次的春风,格外血腥。
数日后。
更详细,也更令人不安的情报被拼凑起来。
通过截获的零星通讯碎片和高空侦察单元冒死传回的模糊影像。
他们看到了那个"神之子"。
影像不是很清晰,但足够辨认。
红发红眼,像血,像那种凝固殷红的血。
身高体态与档案记录中那个引发上一次灾难的神之容器几乎一致,近一百九十二公分,浑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但最令人悚然的,不是他的外形。
而是他不是空洞的容器,不是扭曲的怪物。
影像中。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祭坛中央。
微微歪着头,似乎正在审视着自己的双手,动作带着一种新生的却毫不笨拙的协调感。
他甚至抬起眼,朝着侦察单机的方向瞥了一眼,笑了下。
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没有疯狂,没有混乱,没有空洞,只有一种像是智慧生物那样的冷漠与探究。
探究。
说明他有意识。
像一个真正的人类一样,会思考,会观察,会学习。
"神之子……"
苏雨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
"他们……他们真的造出了某种……拥有自主思考意识的东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不再是简单的邪教造物或深渊投影。
这是一个全新未知还拥有智慧甚至可能拥有成长能力的敌人。
他因最邪恶的献祭而生,诞生于无尽的恶意与生命能量之中,却披着近乎人类的外皮和思维模式。
那条被强行扭转的时间线,似乎并未走向彻底的安宁。
而是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地方,又滋生出了新的荆棘枝节。
一个拥有意识会思考的神之子。
他想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
他与深渊之眼又是何种联系?
未知的全貌。
如同更加浓郁的迷雾,笼罩在前方。
元旦的欢庆焰火仿佛还在昨天。
而新的未来。
已带着浓郁的血腥气,悄然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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