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曜的虚拟影像也挺直了脊背，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与雄心。
"昔年先祖长平一战，坑杀赵卒四十万，奠定大秦一统之基业，虽千万人吾往矣，此乃止戈为武之真谛！对付南洋那些与珊瑚教派纠缠不清、妄图觊觎神之容器力量的魑魅魍魉，就当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斩草必要除根，杀一为罪，屠万为雄——"
他眼中仿佛有血海腥风萦绕，"杀得百万，方为英雄中之英雄！唯有如此，方能一劳永逸，铸我东煌南洋之永世屏障，令八方邪佞，闻风丧胆，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的话语在虚拟会议室中回荡，带着一股尸山血海般的血腥味与刺骨的杀意，让不少早就有心理准备的参会者都感到一阵不适。
别提那些不了解他本性的参会者了。
这就不是寻常的战术讨论，而是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灭族言论。
第一次听到这番言论的杨远鸣不由地向白曜投向了有点崇拜的目光。
大猛人啊，这是。
说话古里古气的，但杀气腾腾。
第117章 双王
然而，他这番"雄心壮志"还未完全舒展开。
一个此前在会议上始终保持沉默的光影，也是第一次参加线上会议——
代表着西北分局的李昆仑骤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西北的猎猎风沙，瞬间吹散了白曜话语中蒸腾的血煞之气。
"白曜局长。"
李昆仑的声音直白而沉静，没有任何迂回。
"你的英雄路，是打算用数百万乃至千万无辜者的尸骨堆砌而成吗？"
白曜的光影猛地一僵，似乎没料到会有人如此直接地打断并质问，尤其还是这位素来极少参与全局事务的西北镇守。
他试图反驳："李局长，此言差矣！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牺牲在所难免……"
"谁的牺牲？"
李昆仑打断他，话语依旧简单，却字字千钧。
"是那些被珊瑚教派裹挟的平民？还是南洋那片土地上世代生存却可能因你一念而血流成河的众生？白局长，你的枪，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给你踏上杀戮"英雄路"的。"
李昆仑的虚拟影像似乎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白曜，却自带一股巍峨如山不可动摇的气势。
"力量的强弱，从来不是衡量英雄的唯一标准，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标准。掌控力量的意志与心性，才是关键。你说的不是英雄，是屠夫。东煌，不需要这样的英雄。"
白曜的脸瞬间涨红，尽管是虚拟影像，但情绪波动清晰可见，他身为一方强者，又是"白起"后人，何曾被人如此当面直斥为"屠夫"？
他周身气息隐隐波动，一股锐利无匹的枪意似乎要透过虚拟网络弥漫开来。
"李昆仑！你……你坐镇西北，可知南洋局势之复杂？休要以妇人之仁误……"
他的话再次戛然而止。
因为另一道气息。
一道更加缥缈却更加锋锐。
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因果规则的剑意若有若无地笼罩了过来。
是京州市分局长顾长洲。
顾长州甚至没有将覆着白纱的眼睛看向他和李昆仑。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在虚拟桌面上轻轻一点。
但就是这一点。
仿佛一柄无形之剑的剑尖，精准地点在了白曜那即将勃发的枪意核心之上，让其瞬间凝滞，如鲠在喉，再难有丝毫寸进。
顾长州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白局长，冷静。李局长的话虽直白，但理不直吗？"
他缓缓转头，似乎穿透了虚拟空间，落在白曜身上。
"国际形势，不容我东煌行此绝灭之事。
欧联体的十三氏族和圣骑士团绝不会坐视人口大规模消失带来的力量失衡与恐慌。
西盟的狼人部落和科技联合体第一时间就会发出最强烈的谴责和制裁。
南洋本土那些古老的降头师、丛林祭祀、图腾守护者，或许平时一盘散沙，但若面临灭种之危，必会同仇敌忾，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反扑力量。"
"更不用说。"
顾长州的语气多了一丝冷意。
"近在咫尺的东瀛八岐神庙，那些式神与阴阳师不会允许家门口出现一个被血洗的真空地带。
古泰的曼童供养者们。
高丽的自然灵崇拜者。
乃至恒河畔那些混乱却庞大的灵神体系，都不会允许。
别忘了，在珊瑚教最为猖獗的试图侵蚀全球的时候，这些势力，无论正邪，都在很认真地守护他们自己的领土和信仰范围。
他们抵抗珊瑚教，不代表他们会欢迎一个推行屠百万政策的东煌。"
顾长州最后总结道，剑意微收，但压力依旧存在。
"我们需要的是精准打击，是斩首行动，是瓦解珊瑚教的核心，是清除神之容器的污染源，而不是制造一场波及数千万人的屠杀。那不是在解决问题，那是在点燃一个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火药桶。白局长，你的武勇可嘉，但方向，错了。"
白曜僵在原地，虚拟影像微微闪烁。
前有李昆仑直指本心的诛心之问。
后有顾长州蕴含无上剑意的现实分析与国际形势压来。
他那股凭借"先祖荣光"撑起的杀伐之气，顿时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可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股纵横沙场无坚不摧的枪意，在两位真正镇国级人物的无形气场下，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他终于意识到，为何这次会议李昆仑会罕见出席——
原来那困扰双方多年的"双王不见王"的命局，已经随着芸芸众生命轨的偏移已经破局。
他们仍然是烛龙的双眼，但不再是生死之局。
此时的顾长州与李昆仑。
一东一西。
一剑一拳。
此刻虽未交流，却隐隐形成了一种未言明的默契共同否定了他的极端提议。
总局长适时开口，声音沉稳，一锤定音。
"顾局长和李局长所言，正是总局考量。应对南洋局势，必须以精准、克制、符合国际规范与东煌长远利益为原则。白局长的建议……勇气可嘉，但过于激进，不予采纳。后续行动方案，由战略指挥部细化，各分局需紧密配合。"
会议继续进行，但氛围已然不同。
白曜沉默了下去。
他那杀百万为英雄的雄心壮志，在这场最高级别的会议上，被现实和理智以及更强者的意志毫不留情地驳斥了回去，没能激起半点浪花。
他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抽过，心中既有不甘，也有一丝被点醒后的后怕与茫然。
虚拟会议结束后，新海分局办公室里的杨远鸣缓缓睁开眼。
他"听"完了全程，尤其是李昆仑那直白却震耳发聩的质问，以及顾长州与李昆仑那无声却默契的配合。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世界，远比另一条时间线幸运。
不仅有拨乱反正的时间亲王。
还有高悬的星河与未陨的英灵。
更有这些掌握着强大力量却始终清醒着守护底线的人们。
未来的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
走在路上的，是"人"
而不是迷失在力量中的"屠夫"。
何其有幸遇良知。
第118章 英雄
新海市分局，地下七层，特殊隔离观察区。
周炜坐在房间中央一把特制的椅子上。
不是囚笼，但无处不在的监控符文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里绝非善地。
他双手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发抖。
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单向玻璃——
他知道，玻璃后面，正有人注视着他。
门滑开的声音轻微几不可闻。
杨远鸣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捧着平板表情严肃的苏雨，以及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如鹰的花孔雀。
陈不器则守在外面，如同一尊门神。
周炜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杨远鸣脸上，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恐惧、敬畏、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嫉妒，在他眼中疯狂交织。
"感觉怎么样？"
杨远鸣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对先知的礼遇，也没有对麻烦的厌弃。
周炜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又或者……我现在才是醒着的？那个血流成河的世界，才是梦？"
"那不是梦。"
杨远鸣打断他的自我欺骗，语气肯定，"那条时间线真实存在过。但你现在所在的，是另一条时间线，一个被改变后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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