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
艾德蒙特并未使用任何现代的交通工具。
于他而言,空间的距离更像是一串可以随意拨动的坐标。
一步迈出特管局的大门。
下一步,周围的景象已然更迭。
不再是钢铁丛林,而是一片虚无与真实交织的奇妙空间。
无数粗大晶莹的金色能量管道在虚空中纵横交错,如同巨龙的鳞片,延伸向不可知的远方。
管道中奔流着璀璨夺目的能量洪流,那是汇聚自东煌三十二行省的天地灵韵与人间信念,是烛龙法阵得以运行的血液与基石。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能量的海洋和规律的嗡鸣。
而在无数能量管道的交汇中心,悬浮着一座古朴的白玉平台。
平台上。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正看着前方奔流不息的能量洪流。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身形略显透明,并非完全的实体,却散发着一种与整个庞大法阵浑然一体的浩瀚气息。
艾德蒙特踏上白玉平台,脚步无声。
他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站着。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为清俊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七八,眉眼间却沉淀着数百年的风霜与智慧。
他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
沈清寒。
六百年前,曾是最惊艳绝伦的天才符剑双修天才。
最终为护佑东煌,自愿兵解。
将一身修为与神魂融入初建的烛龙法阵,成为这浩瀚法阵的阵灵,亦是其最清醒的守护者。
"你提前来了。"沈清寒开口,声音温和,如同清泉流淌过玉石,带着非人的空灵,却又有着属于人的情绪。
艾德蒙特微微颔首:"是的。"
他与约定之时提前了差不多几个月,只因他在冒险之后时间的缝隙向他袒露了门扉——
尤其是杨远鸣的灵魂厚度坐标。
所以,他就来了。
他从怀中拿出烛龙令,它正微微发热的与这片空间产生共鸣。
这枚令牌,正是眼前这位故人所赠。
两人之间并无寒暄。
对于他们这等存在,时间的跨度早已失去意义,每一次相见都仿佛昨日才别。
沈清寒的目光落在艾德蒙特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开口如老友般的调侃:"看来此行不虚。心上人可好?"
他问得直接,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艾德蒙特熔金的瞳孔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唇角微扬:"甚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光芒更盛,锐气未折。"
沈清寒轻轻"唔"了一声,视线转向那奔流不息的能量洪流,仿佛在看无数条交织变幻的时间线与未来可能性。
"命轨变了。"
他陈述,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你此番插手,逆转定数,为他强续命轨……是出于怜悯吗?"
空气骤然凝滞。
逆转定数。
强续命轨……
这几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足以让任何知情人悚然动容。
艾德蒙特脸上的浅淡笑意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沈清寒那半透明且与整个法阵共呼吸的背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并非怜悯。"
他向前一步,与沈清寒并肩而立,望向那无尽的能量洪流,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落在了某个特定的人身上。
"无论哪一条时间线,哪一种可能性。"
艾德蒙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确定。
"他原本都活不过二十五岁。这是你们东方所说属于他的定数,是他那炽烈光芒燃烧自身必然付出的代价,也是……这个世界对他这类存在的排异。"
他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杨远鸣太过耀眼,注定无法长久。
就像历史上无数个惊才绝艳者一样,都是照耀一瞬,然后熄灭落入尘埃。
所以他以前才会对杨远鸣说,只有这条时间线上的小太阳才会爱上他。
因为,这是他的私欲强求而来的。
沈清寒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行走于时间之外,见过无数他的终局。"
艾德蒙特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有的战死,有的湮灭,有的……如同风中残烛,悄然熄灭。"
"所以。"
沈清寒轻声道,"你选择了干预。斩断他与深渊之眼的联系,削弱容器的力量,让他能赢得那一战,从而……悖逆了既定的命运。"
"是。"艾德蒙特承认得干脆利落,"我插手了。"
他转过头,熔金的瞳孔直视着沈清寒:"但并非怜悯。"
那瞳孔深处,沉淀了数千年的寂静在此刻被一种异常灼热的情感所取代。
"我见证过太多的消亡与永恒,早已心如止水。但他的光芒,每一次绽放,都足以灼伤我的灵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他的挣扎,他的不屈,他明知必死却依旧燃烧的意志与生命力的选择……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怜悯是对弱者的情感。"
艾德蒙特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而他,从不弱小。他需要的也绝非怜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沉重的表达。
"我所做的一切,只因——"
"心慕之。"
三个字。
清晰地在空旷的平台上传开,撞在奔流的能量管道壁上,发出微微的回响。
心向往之,情为之倾慕。
无关强弱,不论生死,只是一种最纯粹、最原始、也最霸道的吸引与占有。
沈清寒终于缓缓转过身,清澈深邃的目光落在艾德蒙特脸上,似乎想从他完美非人的面容上找出丝毫虚伪。
但他只看到了无比的坦诚与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良久。
沈清寒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逆天改命,代价不小。"他陈述道。
"值得。"艾德蒙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未来的反噬,或许会更猛烈。"
"我接着。"
"他若知晓……"
"那是我的事。"
艾德蒙特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矜持而冷淡,"他只需活着,继续他的光芒万丈。其余的,自有我来处理。"
沈清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有些选择,无需评判,只需知晓。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无尽的能量洪流,仿佛再次沉浸于守护法阵的职责之中。
艾德蒙特知道,谈话结束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身影向后一步,悄然融入了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白玉平台上,只剩下沈清寒一人,与整个浩瀚的烛龙法阵融为一体。
他望着前方奔流不息的灵韵洪流,低声自语,如同叹息,又如同预言:
"心慕之……但愿你这无尽时光,终能焐热那轮……本该短暂的太阳。"
芸芸众生的命轨都偏移了。
第103章 融入
南洋邪神降临的危机暂且告一段落。
可能是因为那东西苏醒的进度似乎因为容器的销毁,以及被某位亲王的插手而陷入了停滞与下沉。
虽然说距离下一次的爆发是个未知数的倒计时。
但此时不置可否的给了东煌以及全球一个缓和的时机。
尤其是前线般的归乡城与南海这类的重要节点城市。
特管局依旧忙碌。
但忙碌的重点转移了。
医疗部的灯火彻夜通明。
全力救治和隔离那些因接触源画而遭受精神污染的人员。
符修部门的走廊里飘满了朱砂和黄纸的味道。
符修们埋头绘制着各种清心净神的符箓,试图从根源上削弱那幅画带来的负面影响。
在这种背景下,新海市特管局的气氛,诡异地呈现出一种暴风雨后的短暂平稳。
甚至……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艾德蒙特的存在。
就像是一滴融入海洋的墨汁,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和平静,渗透进了日常的每一个缝隙。
他依旧没有固定的居所。
或者说。
整个新海市,乃至整个烛龙法阵笼罩的范围,似乎都可以是他的居所。
他总是出现在杨远鸣身边。
如影,随形。
食堂里。
他坐在杨远鸣对面,慢条斯理地用着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银质刀叉,切割着一块看起来就很不食堂的精致糕点。
而杨远鸣则埋头啃着他的红烧排骨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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