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她和姓马的不死不休。怀着这种心理,谢道盈先来到了太守府,啪啪拍了两下大门,顿感手疼。


    委屈的泪水再次涌出,谢道盈在门旁左顾右盼,发现了一块青砖,原是门房用来垫车脚的。


    不多时,哐哐的砸门声响彻一方,还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叫骂声,“老匹夫,你给我出来,受死吧!”


    一刻钟后,马泽启被心腹马康叫起,“谢侍郎来了。”想起谢道盈一身酒气的疯魔模样,补充道:“她好像喝酒喝多了,有些……”


    这期间马泽启已经披上外袍,穿上鞋子了,马康的有些还未迎来下文。


    等马泽启亲眼看到人,才明白缘由,此时的谢道盈一手拎着板砖,一手攥着裙摆,蓬头散发,两眼赤红,步子迈得一步比一步豪迈。


    “你这是怎么了?”


    马泽启不问便罢,一问,谢道盈心中怒火又高了十丈,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他还敢问?她的官没了。


    泪水有多泛滥,愤怒就有多汹涌。握着板砖,叫了一声,向着马泽启冲去,“我和你拼了!”


    马泽启不知缘由,只当谢道盈醉酒,想起了昔年之事气不过,就过来打他一顿。


    第一砖直奔脑门,马泽启不敢大意,躲闪了一下,见谢道盈整个人气到颤抖,担心气出了好歹,连忙道:“我不躲就是了。”


    话是如此说,马泽启还是有理智的,没有落在要害处的攻击悉数忍了,可能危及性命的,悄然调整角度,不着痕迹避过。


    谢道盈打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只觉得这个仇人太难杀,“怎么还没死?”是不是板砖不如兵器好用?


    “怎么还没死?”这句话不断在马泽启耳旁回荡,哀莫大于心死,往地上一躺,只想着不如死了干净。


    谢道盈却不知道,她本就醉得厉害,又因夜色遮掩,看不太清,还当马泽启死了,瞥了一眼青砖上的红色印渍,不再怀疑武器的杀伤力。


    转而晃晃悠悠,朝着大门走去。


    这副样子,马泽启哪里放心,从地上爬起,赶紧追上,想着等她回府歇息一晚便好了。


    没想到谢道盈出了太守府,没有回家,反而朝着王宫一路走去。


    初时,马泽启以为谢道盈神志不清,走错了方向,但听着她嘴里不住念叨着,“还有一个,马文才。”


    听到儿子的名字,马泽启确认谢道盈不是走错了,而是要进王宫,哪里敢任凭她手持凶器,连夜闯宫,当即现身,拦在谢道盈前面。


    倒下的人再站起,谢道盈思考了一秒得出了结论,“鬼。你是鬼。”握着板砖,龇牙咧嘴,“我不怕你。”说完,跌跌撞撞往前走。


    马泽启想要出手将人打晕,不料谢道盈对于“恶鬼”早有提防,立刻将自己学到的防狼招数一一用出,手里的板砖还挥舞个不停。


    马泽启差点就弄假成真,真倒下了。二人就这样纠缠着来到王宫门口。


    马泽启在门外大叫了一声,“叫马文才出来。”


    下一刻,宫墙之上的火把骤然增多,火光摇曳间一排排利箭闪现,直指墙下二人。


    借着火把的光芒,苻珍认出了墙下之人的身份,见只有二人且没有携带兵器,绷紧的心弦松了几分。“马太守、谢侍郎,宫门已关,还请明早再来。”


    马泽启憋了一肚子的火,指了指一脸血的自己,“当老子的快死了,等着儿子发丧呢!”


    苻珍定睛细瞧,这才注意到马泽启、谢道盈二人的异状,犹豫了一下,决定将情况禀报上去。


    一刻钟后,马文才、刘郁离被宫人紧急叫起,见到了苻珍,听她讲完来龙去脉,相视一眼,意识到出事了。


    刘郁离:“先将人请到长宁殿,我们随后就来。”


    苻珍领命退下,马文才立刻跟上,刘郁离穿戴好衣服拔腿欲走,不料刘长安被惊醒,拉住刘郁离不肯放。


    等刘郁离安抚好小儿,赶到长宁殿,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不太平的动静,哗啦啦瓷器碎裂声,重物倒地声不绝于耳,其中还掺杂着马文才气急败坏的声音,“娘!”


    刘郁离加快脚步,三两下迈入殿中,迎面而来的是一张血呼啦的老脸,吓了一跳,再一扫,正对上一张猪头脸,还长着一对熊猫眼。


    从衣服,刘郁离辨认出了猪头脸是马文才,“出了什么事了?”


    出了什么事了?真是一个好问题,马文才也想知道他刚进入殿中就见他娘朝着一块青砖,朝他奔来,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一边躲闪,一边询问,但他娘只是一味开打,死活不说,就算偶尔开口,不是骂他,就是骂他爹,叫喊着他们害了她,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不如整整齐齐到地府。


    马文才说话时,谢道盈还攥着板砖,伸长了手臂要揍人,刘郁离赶忙分隔开两人,出手阻挡,“是谁让朕的谢侍郎受委屈了?”


    扑通一声,青砖坠落在地,正落在马文才脚上,砸得他一声尖叫,但比他声音更响亮的是谢道盈,哇的一声哭了,紧紧抱着刘郁离,哭得稀里哗啦,哽咽到说不出话。


    刘郁离一边连声安慰怀中人,询问缘由,一边给马文才使眼色让他和马泽启先去处理一下脸上的伤,这里交给她处理。


    等到马文才、马泽启出去,刘郁离轻抚谢道盈背部,以示安抚,“我很欣慰,这一次道盈没有将利剑对准自己,而是指向外人。”


    闻听此话,谢道盈想起往事,父亲瞒着她答应了马泽启的求亲,儿子也盼着她和马泽启破镜重圆,深感被亲人背弃的自己一怒之下,拔剑自刎,是刘郁离阻止了她,并说了一句让她刻骨铭心的话,“剑永远只能指向外人。”


    多年过去,她学会了将剑指向外人,可是她的亲人为何全将剑指向自己?


    谢道盈紧紧抱着那人,就像是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陛下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才不会让她辞官呢。


    心中如此想,但面对刘郁离的询问,谢道盈却始终一言不发,谢道盈不说,刘郁离却猜到几分,“是不是谢相对你说了什么?”


    谢道盈没有回答,只是才止住的泪水再次串成线。刘郁离拉着她的手,将人安置在一旁的座椅上,取出手帕,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道盈不说,不问,是不是担心从我口中确认答案?”她巴不得解除的是马文才的兵权,而不是自己心腹大臣的财权,但这一局没得选。


    谢道盈背过身,十分抗拒这个话题,好像有些事只要她不知道就能自欺欺人,认为这是谢道韫的意思,而不是一直对自己很好的人实则猜忌着她。


    “道盈没有猜错,名单是朕故意放出的,谢相的举动也在朕的意料之中。”


    谢道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转过身,直视着对面之人的眼睛,好似在问,你为什么要将一切都说出来,还能说得如此平静?


    “除此之外,朕对谢侍郎还有两个安排,你可以任择其一。”刘郁离没有回避谢道盈的目光,淡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是,朕封你为太傅,长居宫中,教导太子。”


    谢道盈睁大了眼睛,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角度,她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在朝中任职了。太傅是从一品,这个职位她爹也担任过,可以说尊荣至极。


    户部尚书是从三品,虽然实权比太傅大,但长居宫中,教导太子,足见信任、看重。既然信任她,为何还要她退出尚书省,与钱财打交道才是她的长处。


    刘郁离看出了谢道盈的心思,“三互法在实践中作用有限,但这条法规的必要性毋庸置疑。”


    地方官员必然要与当地势力打交道,只要双方产生联系,利益交错是早晚的事。


    谢道盈沉下心来,细细思量,很快明白了刘郁离的用意,并举一反三想到刘郁离为何有此安排。


    哪怕她嘴上不承认,认为儿子背叛了自己,但她无法欺骗自己,对儿子没有半分亏欠。


    时移世易,马文才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的小孩子,长久地分离,她也不知道怎样同这个儿子保持亲密关系,她对刘郁离反而更为亲密,这种亲密很是复杂,有弱者对强者的崇敬,有长辈对小辈的怜爱,还有同为女子的亲近。


    对于刘长安,她对这个孩子投射了对于马文才、刘郁离二人的感情,钟爱至极。


    只是她可以陪孩子玩一时,却不喜欢带小孩,也不喜欢教书。当年她在家中,属于一听课就犯困的学渣。


    或许刘郁离并不需要她担起太傅的职责,但做着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与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面对第一个合家欢的选择,谢道盈知晓陛下这是拿她当亲人。至此,心中所有的芥蒂、不满烟消云散,一颗心好似被春水包围,暖暖的,痒痒的。


    想通后,谢道盈就像一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小猫咪,乖顺得很,静静聆听着刘郁离的指示。“二是,去西域接替赵历的位置,执掌丝路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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