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公的爹娘就是不让她读书,还因为这件事打了她好几回。不信你们看报纸第三版,上面有郡公的专访。”
张大强连忙将报纸翻到第三版,“从佃农之女到郡公,魏紫的传奇人生。”一行加粗的标题赫然映入眼帘。
一字一句,张大强读得十分认真,就好像亲眼见证了一位贫寒少女如莲子般在泥潭中破土,萌芽,长成一株莲花。
读完不觉热泪盈眶,吸了吸鼻子,大骂道:“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父母,孩子想上进,反而一个劲地阻挠!”
张妻也觉得魏紫的父母简直是一对奇葩,“再是重男轻女,也没有这样的道理,让读书好的女儿辍学,让学混子儿子读书。到底是自家女儿,怎么就当成仇人待?”
张大强连连点头,“一对糊涂虫!”
他们家若是只供得起一个孩子读书,必然是留下成绩最好的那个。想到此处,张大强望向女儿,严肃道:“只要你能读下去,砸锅卖铁爹都供!”
别管男孩女孩,还得读书啊!不读书,郡公也出不了头,成不了郡公。
一旁的张妻连连点头,表示再支持不过。
对于父母的坚决表态,张陶陶忽然心有所悟,她能读书,不是因为父母重女轻男,而是因为他们从读书中看到了好处。他们指望着她能靠读书,成为祝探花、魏郡公一样的人物。
金鳞书院从青州扩散到中山,再到长安,出现在书院里的贫家子越来越多,女孩子也是。当初,她入学时,全校七百多人,女学生只有五十多人。
长安的金鳞书院,约计一千六百人,其中女学生大致四百人,人数还是远远低于男学生,但整体占比大幅提高。
魏紫郡公的人物专访一出,出现在书院中的女子想必会出现一波增长。
张陶陶又想起一件事,“读书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报纸上不是说了吗?金鳞书院支持半工半读,定向培养的师范生与医学生不仅不交学费,还有生活补贴。若是成绩好,还能获得梁祝助学基金的资助。”
张家夫妻一对眼,仔细回想了一下,除了两个儿子不争气,读书花了钱,女儿读书还赚了不少,或是拿奖学金,或是想出来挣钱的妙计,越发觉得魏紫爹娘脑子是被门挤了。
张大强感叹道:“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来了。以前报纸上的人物专访都是贵人,这两年出现的却是和咱差不多的人,骁骑将军京墨、司农白芷、郡公魏紫。若是有朝一日,张家也能改换门第,我就是死了,也笑得合不拢嘴。”
张陶陶将择好的菜放进竹筐,站起身来,拍着胸脯道:“张家族谱第一页,一定是我张陶陶。”
哈哈!张家夫妻俩放声大笑,张大强一连叫了三声好。张妻笑完,分别白了父女俩一眼,“说得跟咱家有族谱一样!”以前他们连地都没有,哪里族谱这样的东西?
张大强:“你不懂。女儿将来出息了,咱们也要修族谱。”
张家夫妻、张陶陶能看到的事,聪明人能看得更广,更深。嘉禾现世,强化了刘郁离的威望,而刘郁离又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推行新政。
门阀士族不再是时代的宠儿,阶级跃升之门向所有人敞开,不论出身,不论性别。
被时代抛弃的焦虑让门阀士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惶恐不安又不敢多做什么,要不然王愉、宇文策等人就是他们的下场。
王、庾、桓、谢,曾经执掌晋国半边天的顶级门阀,只有陈郡谢氏还保留着昔日的荣光。
对此,其他几大家族眼红不已,但只有极少数的谢家人能察觉到荣光背后的危机。
丞相府邸,书房内,谢道韫与谢重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盈盈烛火下,谢道韫举棋不定,这是极为罕见的情景,谢重打趣道:“天下事,还有能难倒谢相的不成?”
谢道韫:“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淝水之战前,曾有人这样形容过谢家的处境。当时比之现在又如何?”
谢重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这位不同于那位,素有容人之量。”
以前,皇帝压制不住丞相,但现在不一样,君臣相得,皇帝权势滔天。换成司马曜,想要册封一位女子为郡公,政令连皇宫都出不去,就要被一众朝臣力谏。
顿了顿继续说道:“六部名单的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若是刘郁离猜忌谢家,也不会有如此安排。
谢道韫瞥了一眼谢重,没想到他还有如此无知的一面,他就没想过名单为何会泄露吗?“所谓的名单,只是传闻。不要忘了,三互法。”
三互法是指东汉桓帝时期颁布的关于官员任职回避的法规,核心在于通过婚姻与地域的双重限制,防范地方官员与本土势力相互勾结,尾大不掉。
简单来说就是避籍,避亲。官员当官避开户籍所在地,避开亲属所在机构部门。此回避制度,一直延续至今。
如此规定,谢重自是知晓,但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当初在青州时,便是如此。”
那时谢道韫是吏部尚书,谢道盈任户部尚书,两人同在尚书省。不拘一格,无视规则,这是刘郁离一贯的用人之道。
要是全部按照法律法规来,刘郁离治下的大半官吏都要被剔除,旁的不说,单就女官,就没合法过,更别说女皇帝了。
谢道韫落下一子,借用刘郁离的话反驳道:“草台班子与上市公司能一样吗?”
上市公司难以理解,草台班子,仅从字面谢重便能猜出几分,大致听懂了谢道韫的意思,沉思之时,谢道韫的声音幽然响起,“我和道盈必定要有一人退出。”
“啊!”谢重手中的棋子不觉滑落,没想到情况严重到要有一人退出,眉头深深皱起。
谢道韫解释了一下,“之所以如此,在于秦王马文才。”因此这个退出的人,只能是谢道盈,是她将马文才与谢家联系在一起。
谢重却不这么认为,“马文才与陈郡谢氏并无关系啊!”
虽然马文才是谢道盈的儿子,但这层关系并未公开过。陈郡谢氏也从未认可过谢道盈与马泽启的婚姻关系。
户部尚书是何等重要的职位,难道要拱手让人不成?这对陈郡谢氏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
谢道韫:“血脉关系是斩不断的。”谢道盈与马文才的母子关系,在青州高层并不是秘密。
门阀士族之间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这也是刘郁离更倾向起用寒门子弟的原因。这张关系网蔓延下去,只会将皇权裹得越来越紧。
“有人曾说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谢重沉默许久,问道:“您是让我做这个坏人?”劝退谢道盈,谢道韫不好出面,所以将此事说给他听,由他出面?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重尚未举一反三,明白自己的处境,谢道韫只能戳破最后一层窗纸,直言不讳道:“该退的不只是谢道盈,还有你。”
谢重近来与其余门阀士族走得太近了,再这么下去,必然影响谢月镜、谢晦两人的前程。
谢重脸色唰一下红温,陈郡谢氏也是门阀的一部分,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同一条船上的人一起沉下去吗?“官场上和光同尘,这是颠不破的道理。”
谢道韫:“和光同尘不假,不是要一起下沉,而是要一起上岸。”
启国靠金鳞试选拔人才,门阀士族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仍不能延续下去,只能说该埋进坟墓的尸体就不要冒充活人了。
一刻钟后,谢重失魂落魄走进书房,谢道韫看向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去看看隔壁回来没?”
侍女领命,没过多久,谢道盈跟在侍女身后回来了,一身酒味,醉意醺醺,显然是刚从贺兰君的婚宴上归来。
谢道盈坐到之前谢重的位置上,眼神迷离,托着下巴,问道:“阿姐,寻我何事?”
谢道韫:“劝退。”
第421章 谢道盈闯宫
“劝退?”谢道盈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没有反应过来,接过谢道韫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将将恢复几分清明,也只有几分。
“阿姐,该不会是又让我辞官吧?”一个又字说得气鼓鼓,显然对谢道韫的多管闲事不满。“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后半句可以看出谢道盈虽然气恼,却还知晓好歹,明白谢道韫的好意,只是她想不明白,“我长进了,贺兰君没看到的事,我都看出来了。”
想要在仕途有所作为,负心薄情是大忌,以前贺兰君可以不在意,因为她是皇后、太后。时移世易,贺兰君成了臣子,就不一样了。
“为君与为臣,是两回事。”
说到此处,谢道盈由衷地为自己骄傲,看!她已经懂了不少为臣之道,必然仕途通达。她快要升官了,户部尚书,一部之主,多厉害啊!
嘿嘿!谢道盈笑出了声,眉眼间不复平时的精明锐利,反而因酒意多了几分娇憨,好似重回自己的少女时代,一位没被社会毒打,骄矜自得的谢氏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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