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狼,后有虎,荆州、江州都去不得,天地之大,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所?
斥候见桓石虔没有搭话,脸上的喜悦淡了两分,等看到众舵手投来的目光,笑意彻底消失,“将军,我们要去哪儿?”
不知方向,他们这些人总不能一直漂泊在江中吧?
桓石虔答不出来,两个月前,楚国建立,桓家还是天上的太阳,现如今人丁凋零,近乎灭门。
忽有婴儿啼哭声响彻小船,嘤嘤不绝,众士卒闻之泪如雨下,船漂泊在江中,他们漂泊在船中,无家可归,不知前路。
船舱内,谢若槿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泪水大颗大颗坠落,不期然甄嘉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令姐执掌医部,还从刘郁离手中拿到了五万两白银。夫人除了得到一个不随自己姓的孩子,还得到了什么?”
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高,谢若槿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各种温柔小意哄着,只是默默掉泪,哭得比孩子还凶。
一位头戴凤簪的年轻女子走到谢若槿身旁,朝着哭啼的婴儿伸出手,谢若槿罕见地任凭那人抱走孩子。
桓夫人双臂抱着婴儿,轻轻晃动,婴儿重回在摇篮时清波荡漾的感觉,攥着拳头,闭上眼睛,打个哈欠,慢慢睡去。
船舱内还有四五名类似谢若槿的女子,皆是桓玄的侍妾,桓玄逃跑时带上了卞范之、废皇帝,唯独抛下了她们,反而给了众人活命的机会。
几名女子怯怯地看了一眼桓夫人,其中一粉衣女子低声问道:“娘娘,我们要去哪里?”
听到“娘娘”二字,桓夫人身子一僵,过了一会儿,问道:“你们想回家吗?”树倒猢狲散,这些女子还年轻,归家后再改嫁,过上几年,也没人记得她们曾经的身份了。
回家?粉衣女子有些愕然,转瞬间摇摇头,“我们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家?”桓玄倒了,所有人都在清算与他相关的人,她们纵然身份卑微,难保家族不会将她们当成弃子,与桓家划清界限。
问题又回到最初,去往何处?一时间众人纷纷低着头,神色悲苦。
谢若槿站了起来,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之上,朝着桓石虔说道:“我们北上,投靠刘郁离。”
桓石虔没想到谢若槿有如此提议,呆愣住了,谢若槿继续说道:“我有一姐、一妹都在刘郁离治下。”
谢若梅那个心狠的估计不会搭理她,但谢若兰不会有大问题。
视线往下一扫看到桓石虔手中的金刀,想到之前桓玄说过的话,要是她所记不错,断江还是刘郁离送回桓家的。
“你与刘郁离有结拜之情,再以金刀为凭,我们这些人才能得到庇护。”
桓石虔:“不行,断江是桓氏的信物。”断江意义非凡,是桓家多年荣光的见证,岂能送出?
谢若槿冷哼一声,伸手指着船舱,“我儿是桓氏唯一的继承人,除了刘郁离之外,马文才和刘裕哪一个能容他?如果桓氏血脉断绝,这把刀还有何用?”
事到如今,桓家只能发挥最后的余热,为她们母子谋一份安稳了。
桓石虔听懂了谢若槿的弦外之音,正是因为断江对桓家寓意特殊,所以才能彰显归降诚意。
见桓石虔还在犹豫,谢若槿一一指着船上所有人,说道:“这些人追随桓家多年,你忍心看着他们一辈子流亡吗?”
桓石虔死死握着手中的金刀,一时间说不出反驳之言。
见状,谢若槿直接朝着掌船的舵手吩咐道:“调转方向,北上。”
她不能死,活着才有希望。
当谢若槿等人启程之时,刘郁离、谢若兰等人也开始了自己的行程,北上盛乐。
谢若兰忧心忡忡,再三叮嘱道:“说好的,治病救人是杏林营的任务,你不许插手。”
此行,刘郁离只有一个目的做个吉祥物,稳定人心。
“我都不知道到时候如何面对谢主事的责问。”
听到谢若兰提及谢道韫,刘郁离顿时心虚不已,再想想那些难缠的大臣,更是头疼不已。索性岔开话题,“你放心,我去盛乐城只唱戏,不救人。”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她去盛乐城,主要是同拓跋珪打舆论战。
拓跋珪想要借助瘟疫之事,动摇她的声望,她就让拓跋珪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在装神弄鬼方面,她常清子大师举世无双。鱼腹藏书,深夜狐鸣,“大楚兴,陈胜王。”都算小儿科。
这一次,她要用主角光环闪瞎拓跋珪的狗眼。
“先来一出斩瘟鬼,再来一出百鸟朝凤,保证所有人纳头就拜。”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谢若兰,“前提是谢神医有办法平定瘟疫。”
根据郁离军军医传来的消息,谢若兰对于盛乐城的瘟疫,心中有数,只是到底没有亲眼所见,出于医者谨慎,没有轻易下论断。
“按理说,这次的瘟疫不该闹到如此地步?”
尽管黄军医的医术比不得她,但也算当世一流,再加上郁离军关于防治瘟疫的种种举措,哪怕是有心人算计,军中的疫情也比较容易控制。
刘郁离:“比瘟疫更可怕的是恐慌。一路上,慕容垂收拢了诸多残部,这些人又没有郁离军的素质,出问题不足为奇。再加上,拓跋珪有点邪性。”
她安排了这么多人,愣是没有抓住一个拓跋珪,天命之子的光环不容小觑。人的上限有多高,下限就有多低,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个流言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多了去了,无论谣言多么荒诞可笑,总有不少人相信。
疑心生暗鬼,有时候封建迷信只有同样的手段才能魔法对轰。
谢若兰:“怪不得你坚持要去。”说话间催动缰绳,加快行程,跟上刘郁离的脚步。
二人身后,浩浩荡荡跟着上百辆马车,拉住五百杏林营的医女以及各色药材、货物等,尘土飞扬,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情况正如刘郁离预料的那般,军中之所以出现疫情,主要是因为,慕容垂的大军在抵达盛乐城时,已经从五万变成了十万。
多余的五万牧民作为补充兵源,承担着后勤任务,人数一多,郁离军将士难以管控,有些人偷懒,无视郁离军严禁饮用生水的纪律,给了拓跋珪可乘之机。
当慕容垂发现疫情后,很快查出漏洞,严格执行郁离军关于瘟疫防治的各项规定,军中疫情,很快控制住了,没有继续蔓延。
但是,民间疫情却因拓跋珪的兴风作浪,迟迟不能解决,并且越来越严重,因此事,慕容垂等人没少作难。
不同于对军中的掌握,慕容垂等人作为外来者,天然受到排斥。疫情最初,恰逢政权更迭,许多百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当是小病,习惯性地忍耐,等到发现是传染性的瘟疫时,整个村落都中招了。
慌乱之下,不少人进城求医,从而导致疫情进一步扩散。但不是所有的大夫都有黄军医、谢若兰的水平,能够从一众伤寒类瘟疫中分出具体病症,对症下药。
药不对症,疫情再次扩大,这一次从城郊蔓延到城内。
慕容垂不得不下令戒严,隔离感染者,防止疫情扩散。
然而,拓跋珪借此机会放出流言,说燕人用心不良,要将病人悉数拉出去处决,以至于郁离军还没进入患病的村中,一众村民就拿着锄头、菜刀、木棒拦在村口,不许郁离军带走任何人,就近隔离也不行。
双方僵持期间,拓跋珪又放出一连串的谣言,比如,瘟疫是燕人带来的,他们要杀光魏国人,霸占魏人的土地。
没过几日,各种谶言、童谣传遍大街小巷,诸如,“皇城根,哭连天,瘟鬼入城飘灵幡。昨日埋父母,今早葬小儿……”
“女主掌兵权,阴气压紫薇。若要苍生安,先把母鸡斩。”
“金刀王,天下荒。竹生北,瘟疫昌。”
金刀合起来就是“刘”字,而刘郁离单名一个“筠”字,正对应竹,所有的谶言悉数指向一件事,那就是女子掌权,祸乱天下。
就在这种氛围中,刘郁离赶到了盛乐,初初听闻此消息时,慕容垂简直不可置信,登上城墙,看到城下的刘郁离,无数国粹飘过脑海。
万一刘郁离出了问题,乱得就不止魏国了,整个北地要重回淝水之战后乱成一锅粥的景象了。
城上城下,慕容垂、刘郁离打起了嘴炮,一个死活不让进,一个铁了心要进。
最后,慕容垂实在说不过刘郁离,气得拂袖而去,刘牢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命人打开城门。
刘郁离进城,一路上命人高呼,“明日午时,朱雀大街,大将军斩瘟鬼。”
这一天,夕阳西下之时,所有百姓都听闻了一个消息,明日大将军刘郁离要在所有人面前,当众斩杀散播瘟疫的瘟鬼,还盛乐城一个安稳。
百姓众说纷纭,有人怀疑,有人惊奇,但所有人想知道刘郁离真有通天之能,斩杀瘟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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