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桓玄身后,来到书房门前,建康城内的风云人物,此时尽聚楚王府。太原王氏的王愉、琅琊王氏的王谧、颍川庾氏的庾淮、会稽虞氏的虞亮等等。


    桓玄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谦逊模样,引领众人坐下,众人喜笑颜开,一副宾主尽欢的热闹氛围。


    经过一番寒暄后,众人皆为桓玄的篡晋大业建言献策。


    王谧别出心裁,提出了一个优秀小建议,建议桓玄先以楚王名义,上表请求归籓,表明自己并无不臣之心,再暗中让小皇帝下诏挽留。


    桓玄叫了一声好,不是他不想离开国都,回归封国,实乃是上有所命,不得不从。


    王愉则是根据天人感应,围绕着“明君出,天下平。吉兆现,隐贤归。”为主题,制定了一套丝滑小连招,比如楚地出现了亩产千斤的嘉禾,能够肉白骨的灵芝,象征盛世的白虎等等。


    还有各种谶言、童谣,如“桓桓楚王,天下归心”“承天应运,楚代晋兴”“黄星见,异人出。玄为皇,四海宁。”


    不仅如此,为了压下青州金鳞试的热度,王愉提议桓玄征召百名名士,打造群贤毕至,少长归附的盛况。最好由这些名士联名撰写《劝进表》,呈递中央朝廷,以示桓玄称帝,乃是士庶拥戴、民心所向的大势。


    桓玄频频颔首,显然对于王愉的造势小连招很是满意。


    虞亮不甘示弱,将服从性测试玩到极致,诸如桓玄在称帝前,使用天子仪仗,将楚王府的规格提升到宫廷级别,让朝中官员向其行臣子之礼,测一测满朝文武。如此一来,奸臣自己就跳出来了。


    虞亮还肯定了桓玄之前大修宫殿的举动,引来桓玄的数次青眼。


    因此事,桓玄没少耳朵发热,不只朝臣反对得厉害,就连卞范之也觉得此举劳民伤财,非是明君所为,频繁进言劝诫。


    虞亮却说不只要修宫殿,还要升级一下天子车驾,最好建造能容纳三十人的九霄云车,彰显帝王尊荣,天家气派。


    桓玄越听越高兴,卞范之却坐不住了,大骂虞亮阿谀小人,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翻出了虞亮的黑历史。


    当初就是虞亮强夺会稽佃农张禾的土地,逼得张禾为求公道当街剖腹,三吴民众义愤填膺,流民帅王平趁机作乱。


    现如今王平杀死桓伟,背叛桓玄,北上投奔刘郁离,全是虞亮作恶的结果。


    虞亮当然不肯认,更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义正词严地反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土地兼并,哪家门阀士族没做过?他虞氏只是运气不好,遇上了张禾这样死脑筋,想不开的刁民。


    虞氏妥妥的受害者,卞范之再要污蔑会稽虞氏的名声,他就不客气了。


    二人一番嘴炮,除了惹得桓玄头大外,其余人纷纷一副吃瓜看热闹的围观姿态。


    桓玄大喝一声,制止了就要动手的二人,假模假样地训斥了虞亮几句,安抚暴躁不已的卞范之。


    转而又朝着虞亮叹息,大意是你的主意很好,只是我没钱了。


    虞亮脸色一僵,有些怀疑桓玄、卞范之二人联手做戏,给他下套。但碍于桓玄的权势,却只能挤出几分干涩的笑意,但对于桓玄的哭穷并不接话。


    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将主意打到刘郁离身上。


    如果说桓玄不想对刘郁离下手,那是天大的假话,他做梦都恨不得咬死刘郁离,却碍于她的权势,找不到下手之处。


    桓玄找不到,虞亮给他支了一招,说道:“琉璃、瓷器、雪花盐、白砂糖,这些技艺复杂不好下手,但有一样东西,只要楚王伸伸手就能拿到。”


    其余人也不吃瓜了,悄悄竖起耳朵,想知道什么办法,他们有没有机会分一杯羹?


    卞范之欲言又止,虞亮分明是想借刀杀人,却碍于众人在,不好对着桓玄直言,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下。


    桓玄目光灼灼,其余人兴致勃勃,虞亮却装模作样端起了茶杯,小啜一口,连连感叹,“好茶!好茶!不愧是风流宰相谢安最爱之物,就连魂归东山,都要种两株到墓前。”


    桓玄极为得意,西湖龙井,香郁味甘,色绿形美,三块金饼仅能买到二两茶。“西湖龙井,也就雨前的还有几分滋味。”


    众人赶忙端起茶水细细品尝,品尝完连声称赞。至于是因为茶香,还是权势,只有自己知道。


    桓玄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朝着虞亮说道:“你说的是茶山?”


    饮茶的风尚是谢安带起来的,尤其是淝水之战后,茶叶伴随着风流宰相之名传遍天下。


    到了此时,门阀士族意识到茶或许比酒更有前途,这是一种长在山头的绿色黄金。众人伸手时惊觉盛产茶叶的三吴地区,八成的茶山都被刘郁离占据。


    那时刘郁离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将军,众人自是不会将其放在眼里,但是谢道韫、谢道盈当时站在他身后,众人免不得怀疑郁离山庄到底是刘郁离的产业,还是谢家的产业,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但琅琊王司马道子一眼看出皇帝司马曜对谢家的忌惮,步步紧逼,从郁离山庄夺取了三成的茶山份额。


    然而,茶山到手了,司马道子却没占到多大的便宜,因为郁离山庄所产的茶从各方面秒杀其余的茶叶,时人更有一种观念,郁离山庄的东西全是最好的。


    因此事,司马道子没少在背后给刘郁离使绊子,众人都等着司马道子清除刘郁离这只拦路虎,谁也没想到司马道子嘎嘣一下死了,死得仓促又潦草。


    之后,晋国风云变幻,刘郁离占据青州、兖州后,权势越来越大,重新拿回了当初被司马道子夺走的茶山。


    到了此时,众人再眼热,也只敢暗戳戳伸手,但刘郁离就像只刺猬,不伸手还好,伸手除了被扎得肉疼,得不到任何好处,更有殷仲文用生命验证,咬刘郁离一口,就要做好整个人连皮带骨被吞下去的准备。


    虞亮也不敢碰触刘郁离,故而挑拨桓玄先下手,只想着桓氏吃肉,自己喝口汤,最起码不能叫桓玄把主意打到自家身上。


    “天下之茶,八成出自三吴,堪比盐利,楚王不心动吗?”茶山就在那里,又不像郁离山庄、豆蔻阁一样随着人员流动而搬迁。


    谁能不心动,富贵如桓家也不嫌家里钱多。桓玄沉默了许久,虞亮再添一把火,“刘郁离被困在燕国回不来,青州的玄女军总不至于为了三吴茶山就弃青州安危不顾,贸然出兵吧!”


    王愉咽了一大口口水,“刘郁离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全是三吴之财供养,郁离山庄、豆蔻阁之富,纵是太原王氏也多有不及。”


    王谧心动又害怕,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只怕这样一来将刘郁离得罪得死死的。不过虞亮说得有道理,又有桓玄在前面挡着,刘郁离鞭长莫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刘郁离还敢为了区区几座茶山就起兵造反吗?”


    眼看着桓玄已经被众人说动,正要开口之际,卞范之咳嗽几声打断了他的话。


    热血上头的桓玄冷静了三分,不再表态,只等送走众人,再与卞范之、桓氏众人商议。


    就在此时,来自遥远北方的信件到了。桓玄阅后,将拓跋珪的信转给了卞范之。


    卞范之阅后,一声长叹,“魏帝却有远见卓识,刘郁离就是王景略口中的蛟龙猛兽,非可驯服之物,不如除之。”


    说完,脸色一沉。拿什么除?不管建康了,带着桓家军渡过黄河,一股脑打过去?


    桓玄:“不如先断其财路?”


    闻言,卞范之脸色一黑,他不信虞亮等人的用心,桓玄猜不透,“三吴之财比得上燕国吗?”


    有了燕国做后盾,哪怕郁离山庄、豆蔻阁全没了,最多只是伤筋动骨,却不足以一击毙命。


    桓玄深以为憾,“要是早点动手就好了。”


    刘郁离不率军北上,他们敢动手吗?卞范之腹诽道,不由得又想起刘裕,只怕今日之难,旧事重演。


    桓玄:“没有比六月六号更近的良辰吉日吗?”


    卞范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桓玄一眼,前些时日,桓伟下葬,主公居然白日哭丧,夜晚游玩,一旦此事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桓玄顿时想起自己哥哥桓伟才死了不到一个月,按照五服制,他需要服大功,守孝九个月。


    如今以因公简约礼仪的名义缩短孝期,也要等上三个月,等到六月份才能称帝。


    桓玄心中憋闷,比桓玄更为憋闷的是皇甫希之,作为名士皇甫谧的六世孙,皇甫希之就是被桓玄选中的一名隐士。


    早上,皇甫希之接到了桓玄的征辟诏令,征辟他为著作郎,并送来一面旌旗,号曰“高士”。此外,还有四辆装满绢帛铜钱的马车,浩浩荡荡,穿街过巷,好不热闹,引得街坊四邻围观,盛赞楚王礼贤下士,求贤若渴。


    晚上,皇甫希之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时,白日里来的人又来了一趟,传达出一个意思,不要自作多情,一切都是走走过场而已,离开时同样是四辆满满登登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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