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建康城的繁华威严,青州最显著的特色是一股无法忽视的鲜活之气,就像山石缝隙中冒出的竹芽,看似弱小细嫩却生机勃勃,终有一日咬碎青山,直指九霄。
竺谦之喘出一口闷气,带着一队人马走出青州城,远远地望见军营前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心头一颤,脸色一沉,策马飞速向前。
到了跟前才发现黑压压的人群不是敌人,而是推着车架做生意的摊贩,或者说是普通百姓更准确,因为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与半大的孩子。
环顾一圈,竺谦之发现了自己不务正业的弟弟,正捧着一个白胖胖的包子吃得满嘴油光。
“真是大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做生意的百姓,还是自己没有防备心的弟弟,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将军来串糖葫芦吗?酸酸甜甜开胃得很!”放学后的张陶陶化身小推销员,满脸热情洋溢。
看着背着书包仅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竺谦之想起了自家女儿,怎么勤奋上进的都是旁人家的孩子?他们家的孩子每个提起读书都垮着脸,好似死了爹娘一样。
打趣道:“小姑娘,读书不苦吗?”瞧这小脸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
张陶陶人小鬼大地反问道:“将军打仗不苦吗?”
打仗苦,所以不打仗?竺谦之一呆愣,过了一会儿爽朗笑道:“你是怕本将军攻打青州吗?”
张陶陶挺直脊背,摇摇头,“如果你要打,我们也不怕!”
竺谦之有些不相信,“你知道什么是打仗吗?如果打仗,你认识的人很可能明天就看不到了。”
尽管竺谦之说得含糊,张陶陶也听懂了,点头说道:“地位是打出来的。”
当初刘湘是打赢了谢混,她们这些女学生才能在男学生面前昂首挺胸。
“地位是打出来的。”一句话,听得竺谦之振聋发聩,想到当初众人背弃刘牢之,倒向桓玄一事,如果当初所有人跟从刘牢之背水一战,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之困?
竺谦之情不自禁感叹道:“如果我女儿能和你一样聪明就好了。”
张陶陶双手叉腰骄傲道:“那你送你女儿读书了吗?”她这么聪明都是因为爹娘把她送进了书院读书。
“没有。”竺谦之一张脸不住发红发烫。顿了一下,解释道:“我给她请夫子了,但他们不爱读书。”
张陶陶:“有些书,我也不爱读。”说到此处,她想起之前入书院读书时,父亲被人忽悠花大价钱买了一本圣贤书,问道:“我有一本书送给你,你要吗?”
要不是心疼那些钱,这本书她早就填灶底烧了。关键是这本书在青州也卖不出去,除非她愿意昧着良心像那个骗子一样再骗个人。
竺谦之有些好奇,“什么书?”小姑娘衣着装扮不是富贵人家,初次见面居然舍得送他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本书少说也值上千文了。
张陶陶:“《女戒》。”
刚刚赶过来,竖起耳朵听八卦的竺朗之乐不可支,朝着自家兄长挤眉弄眼,“好书!好书!”
竺谦之抬脚踹了过去,“滚!”扭过头,朝着张陶陶说道:“这是教化女子的书,不适合男人读。”
张陶陶翻了个白眼,“不喜欢就直说。”大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扯一堆理由。“书就是书,还分公母不成?”
竺朗之化身捧哏,重复道:“书就是书,还分公母不成?”
面对兄长投来的杀人一般的目光,竺朗之往张陶陶身后一站,“你自己都不爱读书,就别怪我侄儿侄女了,这属于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说得不对。”张陶陶转过身,看着竺朗之,严肃道:“你们要先把孩子送进书院,让他选一选,自己喜欢读什么书?”
陶家兄弟原本也不爱读书,但他们喜欢听故事,讲故事,将来说不定能和祝探花一样写故事,当名士。
转过头又看向竺谦之,“如果你想要自己女儿和你一样成为将军,你就要从小照着将军的方向培养她。”
她可是太清楚这些大人怎么想的了,只种下一颗种子,不施肥,不浇水就想结出又大又甜的果子,做梦呢!
“你做到了吗?”
竺谦之被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好半晌,朝着张陶陶问道:“大将军就是这样培养你们的吗?”
管中窥豹,青州城随便一户农家女都有如此见识,再过十来年,等金鳞书院的孩子长大,天下还有刘郁离征服不了的地方吗?
士庶鸿沟,真的不可逾越吗?
桓玄对外曾放出消息说刘郁离流民出身,所有人都以为刘郁离会立刻澄清,但至今青州对此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就好像刘郁离从未在意过身份问题。
或者说,哪怕刘郁离真是流民,到了今时今日,她还需要所谓的士族身份装点门面吗?
竺谦之想起自己,也想起刘牢之,曾几何时,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身份牢笼中无法自拔。
面对桓玄,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天然低他一等,以为将鲜血兑换成军功就能洗掉身上的泥土味,折腾来折腾去,反倒折腾掉了自己的根。
竺谦之掏出一串铜钱,从张陶陶手中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兄弟二人一人一串,尝到了满嘴辛酸。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一阵春风吹来,将竺谦之的呢喃声吹向远方。
三月三,刘郁离等来了她的春风,而桓玄已经踩上了青云梯,晋楚王,加九锡,置百官。
同刘郁离隔空较量了数回,桓玄终于迎来了扬眉吐气的光荣时刻,一想到自己给刘郁离送上了如此意义非凡的生辰礼,梦中都要笑醒。
其余人虽不像刘郁离这般有特殊待遇,但也收到了桓玄的服从性测试,“大晋已死,大楚当立,你有什么意见?”
面对桓玄的致命一问,朝中上下表现出了极高的情商,纷纷表示大楚实乃天命所归。
就连远在下邳的刘裕都没逃过这个问题,对着桓玄派来的使者满脸真诚道:“楚王,宣武之子,勋德盖世。晋室微弱,民望久移,乘运禅代,有何不可!”(出自《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三》)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知情识趣给桓玄面子,朝中中书侍郎范宁大骂桓玄乱臣贼子,被罢官免职。
地方官吏也有不从者,例如,宁州刺史毛璠、益州刺史毛璩拒不接见桓玄的使者,以示绝不与其同流合污。
雍州、梁州、秦州刺史马文才更是直接斩杀桓玄使者,不留半点情面。
至于青州,谢道韫代表刘郁离公开表态,只要桓玄胆敢篡晋,大将军必会兴兵征讨逆贼。
桓玄听到此话,眼中满是不屑,然而,他的得意只维持了一天。第二日的傍晚,一道来自京口的紧急军情将他从天上拽到了地上。
之前归降的流民帅王平兄弟起兵反叛,杀死了镇守京口、广陵的桓伟、桓谦,并劫走了北府军的一众家眷。
第337章 流民帅归降
时间退回到三日之前,谢月镜、谢晦姐弟接受谢道韫的命令,前往京口招降王平,整个过程顺风顺水。
桓玄提防着王平,桓家军与流民军分驻两地,给了二人单独见到王平的机会,道明来意后,王平没有多作犹豫就答应归降,顺利得简直让二人怀疑是不是有阴谋。
但很快王平展露了自己的诚意,比如在营救人质方面的计划。
桓伟镇守京口,桓谦屯兵广陵,北府军家属分散在两地,王平建议先夺京口,京口距离建康仅有百里,乃是建康的拱卫、补给之地,不容有失。
一旦京口有变,桓谦必然要出兵救援。届时,广陵防卫空虚,谢月镜、谢晦带领一支流民军趁机偷袭,救出人质。然后,双方各自带着人质于淮阴会合,北上青州。
以有心算无心,王平的计划十分顺利,当然也要归结于桓伟并不是一个聪明人。当初桓玄同殷仲堪争夺江州,桓伟作为内应,居然惶恐到主动向殷仲堪自首,被殷仲堪掳为人质。
好在后来,马文才出兵俘虏殷仲堪,双方交换人质,救了桓伟一命。
论理,桓伟如此不中用,不该被放到京口,但他偏是桓玄最亲的兄弟,桓玄素来喜欢任人唯亲,又或许正是桓伟的不聪明,桓玄才会放心将京口交给他。
靠着身份上位的桓伟对上一路厮杀出来的王平,结果可想而知,王平几乎没有耗费多大力气就夺取了京口。
等京口之变传到建康,王平已经带着流民军与收拢的万余桓家军抵达淮阴,与谢月镜、谢晦成功会合。
几人商量后决定休息一夜,明日拔营北上。
漆黑夜色中,火把摇曳不定,一如王安此时的心境,深吸一口气,走进哥哥王平的营帐。
帐内,王平罕见地捧着一卷兵书,怔怔出神,见弟弟来了,摆手让他在身旁坐下。
王安坐下后,欲言又止,偷觑了一眼兄长王平,忐忑道:“哥,我们真的要归降刘郁离,她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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