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宝的怒火足以点燃整个中军帐,看着劝阻的众人悲愤万分,“慕容麟狼子野心,行谋逆之举,人证物证俱全。事到如今,你们还要包庇他?”
“我算是看透了,怪不得一个二个平日对孤王诸多挑剔,敢情你们全是慕容麟的同党!”
“逆臣!你们全是逆臣!”
听闻此话,群臣大惊失色,纷纷跪倒,连声辩白。
整个中军帐乱哄哄的好似菜市场,慕容宝怒发冲冠,一把抽出佩剑,就要朝着跪在下方的慕容麟劈去,却被慕容德一把拦住,“够了!”
慕容麟低着头,掩去眼中愤恨,双手紧握成拳,没有丝毫懊悔,只有满腹不甘。至今想不明白慕容宝这个废物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慕容德一声怒吼叫停了帐中喧嚣,一双虎目看向慕容宝,直言不讳道:“太子岂不闻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燕国群臣一个个化身点头虫,示意他们也不是包庇慕容麟,只是现在当以大局为重,不利于团结的事,绝不能做。
慕容德也清楚慕容麟不知情的说辞站不住脚,但问题是现在大敌当前,不是兄弟阋墙的时候,慕容麟就算真有不轨之心,也不能此时杀。
慕容麟骁勇多谋,乃是慕容子弟中最杰出的一批。况且,自征讨魏国以来,一路上屡建功勋,又是军中最了解拓跋珪的将领,正是用人之际,岂有阵前诛杀己方大将的道理?
再说了,杀慕容麟容易,但由此引发的恶果谁来承担?慕容麟名下有两万大军,他要是拼死一搏,十万燕军要在敌人面前自相残杀吗?
就算慕容麟顺利伏诛,此番消息必然瞒不过拓跋珪,此人就像饿狼,闻到腥味,还不趁机扑上来?
还未正式交手,燕国就损失了一批战船,现如今陛下驾崩的消息又闹得人心惶惶,再传出兄弟相争的丑闻,剩下的仗还怎么打?
燕国群臣也是出于种种顾虑才力保慕容麟,其实有些人已经暗示慕容宝,慕容麟现在不能杀,班师回朝后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然而,慕容宝并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慕容麟比拓跋珪可恨得多,最起码拓跋珪威胁不到他的皇位,如果慕容麟和拓跋珪只能除掉一个,那必须先杀慕容麟。
看着慕容宝眼中赤裸裸的杀意,慕容德摆出皇叔的架子,为这件事铁板钉钉,“还望太子看在兄弟之情上,给赵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说完,踢了慕容麟一脚,提醒道:“还不向太子谢恩?”
慕容麟抬起头,露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容,“太子今日大恩,臣弟日后必有重报。”
此话落到慕容宝耳中,就成了,你给我等着。气得他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碍于慕容德等一众人的阻拦,慕容宝未能如愿杀掉慕容麟。后面,在同魏国战略僵持期间,燕国君臣日益离心。
如果说北方慕容麟的谋逆,因刘郁离的插手,儿戏般结局。而发生在南方的阴谋则因刘郁离的缺席,轰轰烈烈,一发不可收拾。
事件最直接的导火索是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家奴,一个佃农。
这个家奴说起来还与刘郁离有一些渊源,正是昔日王复北的家奴王平。刘郁离斩杀王复北后,王平本欲带着王家家仆同他拼命,却被她三言两语挑拨得起了异心。
王平带着王复北的尸体回到王家后,王家父母因为失去独子“悲伤过度”,双双中风,卧病在床。
王平一家皆是家生子,王平统领王家家仆,王老爹是贴身管家。当他们动手时,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
刘郁离听闻王家变故后,暂停了原计划,任由王平折腾。
王平靠着王家的财富着实过了一段好日子,但想占便宜的人哪里都有,王家族人怎么可能看着家仆鸠占鹊巢,直接以谋害主人的罪名对王平一家下了手。
王平最是知晓世家门道,提前察觉到蛛丝马迹,反手一招借花献佛,将王家这块肥肉献给了五斗米道,从而与孙恩搭上关系。
孙氏叛乱,王平也掺和了一把,并在不断崩塌的朱楼中,于心底建起了自己的朱楼。
只可惜,王平的朱楼梦才做了一半,刘郁离的出现就将它一脚踢飞。
作为一个小角色,王平也幸运地逃过一劫,但心中的朱楼始终不曾幻灭。
直到一个名叫张禾的佃农出现了,他的死就像星星之火点燃了整个三吴。
张禾乃是会稽一名普通佃农,有祖田二十亩,毗邻虞氏庄园。自长江水患后,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有段时间米价飙升至一斗千钱,又一轮土地兼并的热潮出现。
虞亮以代缴纳口赋为饵,邀请张禾赴庄园宴饮,席间以蒱戏掷骰子为乐,却在宴饮后,说张禾输了钱,强逼其签署自愿抵债的契书,“佃人张禾,愿以田宅家人偿债,永无反悔。”
等虞家派人来收田,张禾不从,被打断右腿,妻女还被虞家略卖到至伎馆。
张禾诉至县衙,却被县令判处,“契书分明,田归虞氏;殴伤另案,罚粟三斗。”
张禾赴郡府鸣冤,因越级诉讼,被杖一百,郡府拒接诉状。
张禾铁了心要争一份公道,拖着断腿欲赴建康诣阙(告御状),结果因为拿不到过所(通行证),离不开会稽。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张禾当街剖腹,血书:“虞吃人,法吃人。”
一首童谣在三吴流传开来,“会稽田,虞家骰,掷出佃农白骨山。”
王平窥见了机会,召集孙氏残部,鼓动佃农,又一场不亚于孙氏之乱的战乱席卷三吴。
桓玄上书朝廷请求平叛,哪怕朝廷没有答应,十万桓家军却沿着长江顺流而下,直指建康。
桓玄的反心昭然若揭,朝廷紧急下令谯王司马休之、武都太守杨秋屯驻横江阻拦桓玄,又令下邳太守刘裕奔赴会稽平乱。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杨秋太过识时务,直接投了桓玄。
结果可想而知,司马休之孤掌难鸣,战败后仓皇而逃。
桓玄势如破竹,朝着建康步步紧逼。
朝廷迅速诏令北府军刘牢之出战,但刘牢之犹豫了。
望着父亲的摇摆不定,刘敬宣怎么都想不明白,昔年的盖世英雄如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在中军帐中,焦躁地走来走去,拿出前所未有的耐心等待着父亲的决定。
参军刘袭拳头握紧,忍了又忍,终是不吐不快,“兵贵神速,我们再不出兵桓玄就要打到建康了!”
老友孙无终连同其余几名将领也都在催促刘牢之赶紧出兵。
刘牢之眉头紧锁,听着众人的声音一言不发,刘敬宣看不下去,悄悄推了父亲一把,示意他不要再优柔寡断。
刘牢之摆摆手,先命众人下去,“我再想想。”
如此优柔寡断的姿态叫众将领脸黑如墨,有人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是一声叹息。有人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有人摇摇头,满脸失望。
不多时,中军帐中只剩下刘牢之、刘敬宣、参军刘袭、女婿高雅之几人。
没了外人,刘敬宣也不再顾忌,直白问道:“父亲是想放出一个董卓吗?”桓玄入主建康和董卓进驻洛阳有什么区别?
刘袭:“将军在做决定前,不妨想想吕布和关二爷?”
不出兵就等于倒向桓玄,将军已经背叛过王恭一次,再次背叛朝廷,何以立足于世?
吕布至死都背负着三姓家奴的恶名,反观关二爷,美名传天下。
高雅之:“难道将军要违背朝廷诏令吗?”
三人的话虽不尽相同,但表达的意思一致,都认为刘牢之该接受朝廷诏令,出兵征讨桓玄。
三人的意思刘牢之清楚,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手握北府军才会受到朝廷与桓玄的拉拢、重视。一旦与桓玄开战,万一输了,他就失去了上桌的赌注。
没有人会要一把断刀。他的名声已毁,刀再断了,只能任人宰割。
不得不说,刘牢之已经看清了自己的定位——一把快刀。他不想被人用完就扔,所以越发自珍,却忘了一把不能见血的刀,终究也会被人遗弃。
桓玄为何忌惮刘牢之与北府军,是因为他们能打。北府军的赫赫威名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在战场上一次次厮杀,以血铸就的。
一个怯战的将军打不了胜仗,而一支不能上战场的军队,只会沦为弃子。
刘牢之想明白第一层,却没有悟到第二层,以至于他做了错误的决定,接受桓玄的招降。
十月十五,刘牢之派儿子刘敬宣归降桓玄,至此桓玄拿下建康的最后一丝阻力也没了。
十月十八,晋国朝廷崩溃,桓玄轻而易举拿下京畿周围所有城池。
十月二十日,桓玄入主建康,称诏解严,并以自己总掌国事,受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置左右长史、司马、从事中郎四人,甲杖二百人上殿。(出自《晋书·桓玄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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