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用铁锅做过几次饭的他明显感觉到此物的好处,比以往做饭节省一半时间不说,有了铁锅,他们也能吃上一碗热饭。
没有长时间在外漂泊的人是不会懂得,一碗热饭于商队而言,是何等奢侈的事,尤其是他们一路往北,天气也会越来越冷。
一人忙着往锅中倒入杂粮,另有四五人走入不远处的树林,不多时有人抱着一堆柴火走出,有人提着一筐野菜、三两只野鸡、野兔兴高采烈地归来。
曹生带着二十名护卫沿着周围巡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走南闯北的经验告诉他,这种边境之地,一切都要多加谨慎。
正是初夏之时,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曹生感叹一声:“真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正是这样肥美的土地才能产出丝绸、茶叶、瓷器、琉璃等珍稀之物。不像他们的家乡,一年四季到处是一片黄沙,触目所及皆是荒芜。
贫瘠的土地养活不了她的子民,粟特人只能自寻生路,商业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像风一样走遍天涯海角,像水一样从土地的一端流向另一端。
一阵和风吹来,送来袅袅炊烟,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连绵不绝的呜咽声。
“我想回家。”一豆蔻少女瘫坐在马车周边空地上,泪如雨下,而她周围的女子却无一人出言安慰,她们或是与少女一般哭哭啼啼,或是麻木不仁好似山石草木,或是悲愤绝望。
“回家?”一位稍长一些的女子望着先前出声之人,眼中淬出火,“我们有家吗?别忘了是谁将我们像畜生一样卖了!”
老鸨出八两,胡人出十两,就是为了多卖二两银子啊!她的父母就将她毫不犹豫地卖给了胡人。
哪怕被卖入青楼,好歹也有赎身的念想,现在呢?她们被卖给了胡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哭吧!哭瞎了眼,不值钱了,看你还有没有命活!”
闻言,被指责的少女,猛然站起,“这样的烂命死了就死了!现在死了,还是死在汉人的地方!”
此话一出,众女子眼中泪水汹涌,哭声越发凄楚,借着哭声遮掩,马车中被曹生视为“高端美人瓷”的几人也展开了一场秘密交流。
飞莺:“再不动手,等他们与商队主力汇合晚了。”
除了三十余名美人外,曹生的商队共有四十人,其中守卫二十。而安万年所带领的商队主力,不下三百人,更有沮渠蒙逊等丝路商团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近千人。
“今晚就动手。”杜陵分别看了一眼左右两侧之人,问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两人点点头,左侧的姑娘抬手摸上手腕处的镯子,镯子中藏着足以放倒大象的迷药。
右侧的姑娘则瞥了一眼身上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些伪装成玩具的秘密武器。
飞莺左侧的姑娘低声问道:“这么多货物都要烧掉?”价值几万两的东西,全部烧了,太浪费了。
飞莺:“没办法,我们人手不够,带不走,而且也不能带走。”一旦带走货物,此事意义就变了。
本来她们是不满曹生等人贩卖人口才有此报复行动,一旦带走货物,其余人难免怀疑她们是想黑吃黑才会借着此事出头。
商业是青州经济的重要一环,一个没有商业信誉的地方,是无法长久的。青州划下的道,只有青州遵守,其余商队才会将其当回事。
杜陵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杀人诛心,只有叫那爱财如命的粟特人亲眼看着自己的财富化为灰烬,他们才会长记性。”
作为粟特人,最高兴的时刻,莫过于满载而归。一眼望不到头的骆驼队,每一只都驮着沉甸甸的货物。
因此时还在晋国境内,到处是宽阔平坦的大道,安万年选择乘坐更为舒适的马车,回想起此次的经历,碧绿的眼睛波光粼粼,好似澄澈的溪流。
趁着商队众人吃饭、休整时,安万年在马车上开始记录自己的东方之旅,一路上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等等,事无大小一一记录在册。
他接受长辈的传承,总结自身经验,又将这些无形的财富传给后辈,这也是粟特人一代又一代在荒芜沙漠中穿行不止的宝藏。
安万年又想起了青州的金鳞书馆,第一次站到书馆前,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琉璃塔,激动到热泪盈眶,虔诚地跪倒在异乡的土地上。
他太清楚金鳞书馆的意义了,这是比黄金更为珍贵的财富,九层琉璃塔照耀的光芒比金色的阳光更璀璨,知识的光芒将会穿越时间长河投射在后辈身上。
安万年不由得提笔写下一段话,“在遥远、神秘、富贵的东方,他们最崇敬的不是上帝、真主、天神,而是知识。”
“请记住,对东方人而言,知识无价,任何人都享有平等掌握它的权利。东方人是世上最智慧的人类,是最高贵的种族,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如果世间真有神国,那必然是金鳞书馆的模样,再普通的凡人也能在书馆中找到通往天堂的道路……”
看到此处,赵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们粟特人真是奇怪,为天下最污浊的东西奔走一生,又在一生中追逐最圣洁的东西。”
安万年是最精明的商人,有铜臭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他能以最卑劣贪婪的手段攫取财富,高利贷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贩卖奴隶,哪怕是无辜的儿童、妇女,只要能赚钱,他眼都不眨,扒皮抽骨。
同时他也能以仁慈宽厚的面孔将他从旁的奴隶主手中赎出,以礼贤下士的姿态对他推心置腹,视为至亲好友。
相比于商人,他更像是一个大贵族,彬彬有礼,风雅多才。
安万年摇摇头,“亲爱的朋友,我倒是觉得你们汉人才是奇怪。金钱分明是与知识一样宝贵的财富,为何你们总是认为一方污浊,一方圣洁?”
“你们不也和我们一样,大多数时间都在用知识换取金钱吗?”
闻言,赵宁呆愣了许久,若有所思。那些嘴上最鄙薄铜臭的人好像占据了最多的铜臭。顿了顿,笑道:“原来我们都一样。”
等二人用完餐后,商队再次启程,驼铃声从日上正中鸣响到夜色初上,很快他们就要抵达与曹生约定的地方。在此休整一夜,他们将会于明日彻底走出晋国,一路向西。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声音传来,驼铃声从清脆平和变得急促慌乱。整齐的驼队出现了骚乱、扭曲,好在商队之人凭借着多年经验,迅速安抚住自己的亲密伙伴。
因此不寻常动静,商队暂停前进的脚步。
“打雷了?”沮渠蒙逊坐在马上,皱紧眉头,雷声好像不是从天上传来的?摸出千里镜,熟练地调整角度,透过镜片,只见远方的夜空隐隐染上一点橘红。
拉长镜筒,再次调整角度,那一点橘红越发清晰,好似一片火烧云。
但由于山林的遮挡,再多的情景却是看不到了。
沮渠蒙逊看向从马车中走出的安万年,说道:“前方情况不明,我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安万年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曹生等人出事了,他们也不能去救援,因为那很有可能是针对他们的陷阱,就等着他们跳进去。
黑夜是最好的遮掩,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警戒,提防未知的敌人,等天亮了才能行动。
安万年点点头,表示同意,如果之前的动静与曹生等人有关,现在那支商队,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
沮渠蒙逊、安万年各自有所行动,不多时,货物被重重守卫在中心,而护卫队手持利刃,站在最外侧,目光里满是警惕。
然而,等了许久没有任何异常,众人心中七上八下,怀疑这是敌人的计策,越发不敢懈怠,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沮渠蒙逊提着刀,一颗心忐忑不安,丝路商团的第一笔生意,可不能砸在他手上。价值百万两的货物,运回去最少能赚一百五十万两,折在这里,相当于损失了二百多万两,一想到这个数字,他的心都在滴血。
此时,安万年心中想得也差不多,额上逐渐沁出一层汗水。在曹生等人可能已经出事的前提下,他手中的这批货更为重要,绝不能出问题。
这一夜,从上到下,商队中没有一人敢合眼,在未知的恐慌中煎熬到天明。
东方露出一丝曙光,众人如释重负,吐出一口长气,这个时候,哪怕就是有敌袭,最起码也能看清敌人踪迹了。
没有多做耽误,沮渠蒙逊、安万年带着人再次启程,等他们赶到了与曹生约定的地方,只见地上躺了一半的人,另一半在那边涕泪交加,而他们身旁满是灰烬,骆驼、马匹悉数不见,更不用说原本的货物了。
“全没了啊!全没了!”曹生手和脸一片黢黑,见到安万年等人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往前跑,“烧光了!都被烧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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