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泽启不过去,但有人已经拉着他儿子穿过人群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目不斜视,然后光明正大越过他,来到谢道盈正在挑选发簪的小摊前。


    察觉到身侧多了人,谢道盈从琳琅满目的发簪上收回视线,正对上刘郁离灿烂明艳的笑脸,视线一移看到她儿子拘谨羞涩的俊脸,再往后一移,马泽启黑如锅底的老脸赫然在目。


    马泽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儿子,而马文才微微偏头,避开老父亲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看到二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马泽启恨不得盯出一个窟窿,“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刘郁离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决定不与单身狗一般计较。从首饰摊上抄起一个流云状的牛角发簪递向谢道盈。


    经过打磨、抛光后的牛角呈半透明状,温润如玉,又比真正的玉石多了几分韧性,不易断裂,很受普通百姓欢迎。


    更难得是,这家的角簪是根据牛角、羊角特有的纹路,精心设计成各种形状,于人工的精雕细琢中又多了几分天然质朴,难怪看惯了好东西的谢道盈会为此驻足。


    就比如刘郁离选出的那根流云簪,寥寥几笔线条勾勒出流云的洒脱飘逸,玉色透着几缕红,像是东方鱼肚白后若隐若现的朝霞。


    谢道盈没有接过发簪,反而朝着刘郁离一偏头,示意她给她戴上。


    一根发簪被轻轻插入发髻,谢道盈朝着刘郁离回眸一笑,美人如花,眼波流转,更有风情万种。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刘郁离第一次见谢道盈便有一种惊为天人之感,而谢道盈自打成了户部主事,意气风发,又得权力浸润,那种天人之美的疏离少了,又多了几分牡丹迎风怒放的惊艳,直叫万千灯火失了颜色。


    想到自己百花齐放的刺史府,刘郁离心中生出偌大满足感,世间最美的花儿是自由生长的模样。


    马泽启惊呆了,谢道盈的笑比许多年前初相遇的那个上元之夜,更璀璨。但令她笑得如此开心之人却不是他。


    为什么?他对她不够好吗?他送她的礼物,哪一件不比刘郁离这件奢华美丽?为什么他却得不到她的回眸?


    马文才若有所思,一直以来他以为他娘是爱屋及乌,现实却是他娘喜欢刘郁离好像多过他这个亲儿子。刘郁离似乎对他娘也比对他更温柔。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嫉妒谁?脸色也黑了几分。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谢道盈瞥了二人一眼,朝着刘郁离低声说了一句话,刘郁离眼睛一亮,点点头,果断带着马文才闪人。


    转过街角,马文才忍住心中好奇,问道:“我娘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刘郁离笑得意味深长,“秘密。”


    上元节的灯海刚刚熄灭,山林又开出了花海,春耕的脚步已经到来。为了表示对农业的重视,刘郁离亲自带着刺史府大小官员走进田间地头,一连忙活了大半个月。


    春耕刚刚结束,沮渠蒙逊带领的丝路商团已然来临,而此时,筹备许久的郁离通宝第一版铜钱已经铸好,还有新鲜出炉的丝路银币、金币。


    沮渠蒙逊带着商团众人土包子一样进了青州,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呢喃自语,“凉州要是有这一半的繁华,老子做梦都要笑醒!”


    怪不得刘郁离宁可在青州当将军,也不愿在凉州长长久久地当凉王。


    山中的老虎和天上的蛟龙,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而沮渠蒙逊身后的人更是酸涩成柠檬,原本他们也没觉得凉州有多凉,但和青州一比,凉州四面透风,凉透了!


    第291章 阴差阳错


    就在沮渠蒙逊等人打量青州时,青州百姓也对他们展开了围观,主要是混在商队中间那些头发卷曲,眉眼深邃,眼睛或蓝,或绿的粟特人、波斯人。


    人群中已有精明的百姓意识到商机来了,按照惯例,这些人会被统一安顿在青州驿站,这群土包子会对青州各色东西感兴趣,就比如,现在他们一路舟车劳累,各色小食必然是受欢迎的。


    张大强想起家中那一堆红果子,眼珠一转,一拍大腿,急匆匆往家中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妻子、陶妻、陶母连带着周围两户邻居家的妇人正守在大树下,人均两根长长的木签忙着织毛衣呢。


    张大强扶住大树,气喘吁吁,“毛衣先放放,有商队入城了!”一边唾沫星子乱飞,一边手脚并用地比画,“好家伙,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得有好几百人,都是有钱的主儿,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糊口了!”


    自从将家中儿女送进学堂,张大强夫妻在一众邻居中就挺直了腰板,儿女争气又聪明,靠着几分眼色,几分机缘,一家人在做小生意上折腾出一些水花。


    此时,听闻张大强的话,一群女人纷纷起了心思,陶妻与陶母相视一眼有所意动。自打陶渊明在青州做官后,陶家老小也过上了安稳日子。


    仅靠陶渊明一人的俸禄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虽是过得下去,但眼看着张家蒸蒸日上,青州的房价越来越高,陶妻与陶母不免有些隐忧。他们居住的房子是刺史府的福利,只要陶渊明不辞官就能一直居住下去,做官满十五年就能拿到房子产权。


    陶渊明已过而立之年,这十五年间,一旦出了问题,房子被收回,陶家连个落脚地都没有,陶妻与陶母在青州生活惯了,孩子也在金鳞书院好好地读书,一家人谁也不想灰溜溜地回老家。


    陶妻与陶母有心在青州立住脚,但又自觉不像张家夫妻那般吃苦耐劳,心灵手巧,一时间想不出办法,面上多了几分难色。


    另一边,刘家大娘已经叫住李家大嫂,“咱们赶紧去看看东西百货店还有没有肉卖!”两人皆是灶上一把手,一个擅长做汤饼,一个包子蒸得好。


    刘大娘、李大嫂手脚麻利的将毛线等东西收进竹篮,一溜烟走了。


    陶妻与陶母更是作难,张家与陶家往来的深,张妻少不得猜到二人几分心思,眼睛一转,扯住刚起身要离开的陶妻,脸上挂着朴实憨厚的笑容,“我知嫂子为何作难。”


    一听此话,陶妻心中酸涩,官太太的身份听着体面,但体面又不能当饭吃,家中还有两个半大小子,老家还时不时要帮衬,单靠丈夫养家,忒难了。


    张妻:“叫我说,嫂子家有金山呢!陶大人能写会画,家中随便一张纸拿出去都能换成银钱!”


    闻言,陶妻一喜,转而又想到了丈夫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性子,怕他觉得此举伤及读书人的颜面。


    余光偷觑了婆母一眼,陶母又不笨,自然看出儿媳妇的心动,索性道:“别管他,咱先捡些不紧要的出去试试。”


    随着二人统一战线,暂且归家忙去。张大强与妻子也开始商量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张大强已经隐约摸到做生意的精髓,不外乎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张大强觉得冰糖葫芦还是很有前景的,一来那些胡商有钱,二来一路上舟车劳顿,正是需要这样酸酸甜甜的小食开胃。


    商量好做什么,夫妻二人前后脚进了家门,厨房中张大强赶紧起锅熬糖,张妻则是将之前清洗好的山楂一个个挖核去籽,用竹签一个个串好。


    张大强:“前天在百货店买的橘子是不是还有几个,一块做了吧!对了,还有山药的,也整上。”


    张妻一边听着灶下丈夫的絮絮叨叨,一边心疼地将白砂糖倒入锅中,木铲抄底搅拌几下,不多时,锅中糖水开始冒大泡。


    张大强抽出几块木柴,将大火转成小火,等糖浆微微变黄带出几分焦香味,张妻将串好的糖葫芦飞快在糖浆中转动一圈,一一放入准备好的干净瓷盘上冷却。


    二人忙活一通,张大强扛着插满冰糖葫芦的稻草垛正要走时,张妻想起之前做的双肩布包,通通拿上,跟着丈夫一起出了门,而此时有些邻居也推着小车出来,车上放着铁皮炉子,几摞蜂窝煤,一口铁锅,半车木柴等等。


    陶母、陶妻则是拿上一张草席,几幅字画,跟在大家后面,朝着青州驿站出发。


    而此时被众人惦记的大户刚在驿站人员的帮助下完成入住手续,整个过程流畅丝滑,从凉州到晋国比之前节省了近一个月时间。


    沮渠蒙逊得意地看了一眼粟特豪商安万年,“这下你该相信了吧!你们在凉州交的每一笔钱都是物有所值。”


    按理说,护卫商队这种小事无需沮渠蒙逊亲自出马,但他有自己的小心思。一来以他的身份震慑周边宵小,为凉州共同体计划打造一个良好开局。二来就是他想来青州走一趟,看看刘郁离治下的地方是什么模样。三来则是为了在各个环节中多吃多占,捞点油水。


    “有了丝路商团的帮助,我们安全又方便。”安万年点点头,做生意安稳最重要,要不然他也不会给自己取这么个汉名。


    如果按照之前的流程,此刻他还要费尽周折与当地人搭上关系,这个过程一旦操作不慎,还容易被人蒙骗。轻则损失一笔金钱,重则连东西带人都被吞了。加入丝路商团,一路上都有官方势力保驾护航,各个环节也有专人对接,极大地节省了人力、物力、时间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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