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圣旨刚刚用完印,交给传旨内侍,就传来刘郁离收复广固城的捷报。一众文武大臣又被拉去紧急加班,面对王玉润递过来的军中捷报,所有人傻眼了。
反应过来,赶紧派人先追回之前商定的三道圣旨,再次开启一场朝堂风暴。
这一次,众朝臣更是作难,广固城很是特殊,原是青州的一部分。雍州、司州、兖州、青州之所以是狭长地带,是因为这四州大部分土地是在淝水之战后收复的,但又因当时朝廷借司马道子之手压制谢安,连带得谢玄北伐大业受阻,以至于还未完全收复四州土地,便被朝廷召回。
如此一来,就有了镜像一样的雍州、司州、兖州、青州,南方的晋国一半,北方的诸国占据一半。
以雍州为例,马文才一脉出身扶风马氏,扶风、长安本是雍州之地,现在却在北方后秦手中。
广固亦是如此,刘郁离收复广固意义非凡,等同于开启了北伐之门。北伐就像是晋国最美的一个梦,从祖逖、刘琨到桓温、谢玄,当世名将无不以北伐收复故土为最高荣耀。
一功未封又立新功,还是青州旧土,不对刘郁离封赏,恐怕民意难平。再是困难,朝臣中仍是不乏聪明人,经过一番撕扯,除了桓玄的赏赐财物不变,原本的三道册封大将军的圣旨做了重大调整。
刘郁离封加领凉州刺史,晋为龙骧大将军,赏赐万金,绸缎千匹。
马文才加领秦州刺史,辅国将军封号不变,赐南阳郡公爵位,赏赐些许财物。
至于刘牢之,除了一些财物外,官职、爵位一无所得。
这是将刘郁离架在火上烤啊!王玉润一眼看出朝中大臣的用意。原本三道圣旨已经用印,其中的内容瞒不住。
本该三人同封大将军,刘郁离却因又立北伐之功,升无可升,只能通过降低马文才、刘牢之的册封,维持封赏平衡。
相当于刘郁离一人搅和飞了马文才、刘牢之二人的大将军职位,他们不记恨刘郁离才怪。
况且,刘郁离力压一众将领成为晋国大将军,那些男人能看到的是她的功绩,还是她的女子之身?
王玉润忍不住想起王恭,倘若当初干涉朝政的不是她,而是司马家的宗室,王恭还会起兵吗?答案是一定的。女子身份只是她最容易被挑出的借口。
是平衡还是内斗?王玉润看得清楚,隐约明白晋国不乏名将,为何始终偏安一隅,难以收复故土。
从皇帝到大臣,他们要的只是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当朝廷册封的圣旨来到青州时,刘郁离刚从广固城赶回,还未来得及修整,传旨的内侍已经抵达刺史府。
刘郁离赶紧带着刺史府一众官员摆出仪仗,迎接圣旨。
徐内侍瞥了一眼,刘郁离身后的过半数穿着官袍的红衣女官,没有说什么,打开圣旨照常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天明命,君临九域……咨尔龙骧将军刘筠,文韬武略,圭璋秉德……今特晋尔为龙骧大将军,剑履上殿,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钦此!”
话音刚落,徐内侍不复原本的严肃,脸上带出几分笑容,上前几步,弯腰将圣旨送到刘郁离举起的双手,“恭喜大将军!”
攥住圣旨,刘郁离从容起身,满面笑容,朝着徐内侍问道:“不知太后与陛下可安好?”
徐内侍是王玉润的人,自是清楚刘郁离真正想问的是谁,“一切安好。”在刘郁离的引路下,二人朝着内间走去。
等二人离开厅堂,刺史府的一众官吏相继起身,相视一眼,无不喜笑颜开。
谢道盈按住胸口,情难自禁,看向身旁的谢道韫,“姐姐,你听到了吗?大将军,是大将军!”无以言说的喜悦,叫她忘了公私,不再以谢主事相称。
谢道韫点点头,“今日少不得庆贺一番!”
听闻此话,厅堂中因宣旨而庄严肃穆的气氛一扫而空,原本还拘谨的一众官吏,顿时放飞了,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宣文君宋音白发苍苍却红光满面,“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书院,不分男女,不论士庶,圣贤之道平等地向所有人敞开。”
“她真的做到了!”祝英台眼中多了几分泪光,第一次听闻刘郁离说要做大将军时,她将其当成一个玩笑,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当大将军的?
哪怕刘郁离于凉州称王,祝英台都没有太多感触,此时竟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真实感,真实到让她忍不住热泪盈眶。
周槐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明显的疼痛告诉他眼前不是梦。看向身旁呆愣的梁山伯,感叹道:“谁能想到有今日啊!”
当初他在清凉书院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出仕,做个县令就心满意足了。
梁山伯:“或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望了一眼前方的祝英台,又看到周围人的笑脸,眼中温情一片,嘴角微微扬起。
相比于那个没有刘郁离的梦里,现在是如此美好,晋国或许还是一样的死气沉沉,但青州所有人鲜活又灿烂。
陆清一脸崇拜地望着内间,目光热切到好似能穿透门窗,“生于这个时代,我真是太幸运了!”
陆时:“真没想到朝廷竟然会这么痛快!”
贺兰君耸了耸肩,“或许那群老古董担心,再拖下去,被拿下的就成了建康城!”
相比于此处的喧闹,与之相对的某处房间,安静到好似空无一人。臧爱亲抱着女儿,坐在草席上,指着识字卡片上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念道:“日。日就是太阳的意思,我们抬起头就能看到的。”
闻言,刘兴男稚嫩的小脸上竟出现一丝哀怨,抬起头看到的是房梁,她不想待在屋里,只想到外面去,到外面,一抬头就能看见红红的太阳或是黄黄的月亮。
女儿的渴望,臧爱亲明白,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快了!”什么快了?她却没有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对她们母女而言,是否还能正常升起?
自从那日被带回刺史府,她们就被关进了此地,一日三餐均有人送来,需要什么,只需要吩咐门口的守卫。
四名玄女军守卫,倒也不限制她们外出,只是臧爱亲没有心思出去,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出去,怎样面对昔日熟人。
听得有脚步声传来,臧爱亲眸色一凝,她渴望又畏惧外人的到来,就像死刑犯对于最终的宣判结果,渴求一个解脱,又怕彻底解脱。
臧爱亲收起地上的卡片,来到门前,来人是周梓,只听到她说:“使君回来了。”
身子一颤,臧爱亲回头看了一眼草席上正在百无聊赖摆弄识字卡片的女儿,眼睛一红,左脚迈出门框,忽然又撤回,匆匆跑进去,紧紧抱住女儿,泪水蓄满眼眶,无声滴落。
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挤出一个笑容,朝着刘兴男说道:“娘,出去一会儿,一会儿就回来。”
刘兴男眼睛一亮,一把扔开手中的卡片,扬起头看向母亲,目光中满是骐骥,“囡囡也要出去。”
臧爱亲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下一次,下一次,娘一定带你一起出去!”无论是生是死,她们母女绝不分离。
“哦!”刘兴男眼中光芒尽消,失望地低下头,捡起被扔下的卡片,顿了顿,说道:“那你快点回来。”
臧爱亲红着眼睛,点点头,“娘保证很快就回来。”
说完,再次走到门口,朝着一旁的守卫说道:“麻烦两位姐姐帮我照看一下孩子。”
两人点点头,看向草席上的孩子,示意她放心。
臧爱亲跟在周梓后面,初时频频回首,到了后面一味地低着头,沉默前行。
还是熟悉的书房,熟悉位置,熟悉的人,只是这一次双方身份都有所改变。
臧爱亲走到刘郁离面前,二话不说,双膝一弯,重重跪倒。
刘郁离正在倒水的手一滞,放下茶壶,看向臧爱亲,“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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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三件套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刘郁离拿到三分之一了。
第286章 棉钵机与压水井
“将来,你有什么打算?”刘郁离平静的声音落到臧爱亲耳中好似惊雷乍响。
将来?她还有将来,这几乎是臧爱亲从不敢想的。“将来,我有什么打算?”重复一遍,声音里的不可置信与茫然仍未消散。
比预想的最好的情况还要好,好到臧爱亲怕是春梦一场,忍不住问道:“你不处置我?”
讶异一闪而过,听出臧爱亲的惶恐,刘郁离心中一软。眼前的女子刚遭遇了最亲近之人的背叛,又身处“敌人”的地牌,时刻担忧自己和女儿的性命。
面上带出几分温情,声音好似山间清泉缓缓响起,“刘裕是刘裕,臧爱亲是臧爱亲,只要你没有背叛我,我对你一如既往。”
听到这句近乎承诺的话语,恐惧不安烟消云散,眼泪汹涌而出,臧爱亲捂住脸又羞又愧,身子一歪,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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