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间,又想起萧文寿悲悯的目光,那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有囡囡。”回荡在耳旁,不多时化为一记耳光狠狠扇向自己。
一瞬间好似全世界都知道她丈夫刘裕要再娶贵女,唯独她这个枕边人一无所知。
苍白如雪的脸渐渐染上一层绯红,转而深红,火辣辣的。旁人同情的目光像刀一样划开她的面皮,剥掉她的衣服,叫她战栗到说不出一句话。
臧爱亲很想做个贤惠大度的妻子,告诉自己,不要紧,刘裕还记得派人接她们母女,多少是念及旧情的。到底是结发夫妻,她又陪着他从苦寒中一路走到今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刘家应该还有她的一口饭。
但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一颗心像是被乱刀砍成碎馅,又像是被烈焚烧成灰!她不服,她咽不下这口气。她做错了什么?为何落得这般下场!
忘记年幼的女儿,一双眼眸泪光中生出火光,臧爱亲看向周梓,隐约间好似看到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愤怒地凝望着他,抬起头一字一句说道:“娶妻当娶臧爱亲!你也这样说过!说过永不负我!”
决堤的泪水冲出眼眶,“没有儿子,你要纳妾,我许了!你说要我留在青州,我留了。你要我好好听娘的话,我听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臧爱亲的突然变脸,不只惊到飞雀、周梓,二人呆愣在原地,更是将女儿刘兴男吓得不轻,小嘴一撇,扯着嗓子就要哭嚎,而她的母亲比她更快,一屁股坐到地上,彻底抛弃以往坚持的官太太的尊荣体面。
像是最粗鄙无知的市井泼妇,臧爱亲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你们欺负我,所有人都欺负我。我要当长女长姐,照顾弟弟妹妹。我要当贤妻良母,三从四德。我要当温顺媳妇,孝敬婆母。”
“我做到了啊!”泪水在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印,好似被人写废的稿纸,不值一顾,臧爱亲字字句句皆是控诉,“我都做到了啊!我做得很好!很好……”
如果将当女子比喻成考大学,臧爱亲必然是属于优秀到清北手拿把掐的那种,悲剧的是,她以远超录取线的分数却被拒之门外,没有理由。
从未见过的形象以至于臧爱亲在刘兴男天真的眼睛中有些扭曲变形,歪着小小的脑袋,好似在惊疑,这是她的娘亲吗?
没有答案,小人儿酝酿已久的哭声被打断,只是睁着澄澈漆黑的眼眸频频张望着臧爱亲,好似在寻觅往日熟悉的身影。
偌大的刺史府,臧爱亲肆无忌惮的哭喊引来诸多关注,有人暗自好奇,有人猜测万千,而祝英台已经走出值班房间,顺着哭声来到厅堂前。
满地打滚的臧爱亲,呆若木鸡的飞雀、周梓,怀疑人生的刘兴男,如此奇异的景象齐齐撞入她的眼帘。
祝英台走进厅堂,来到自己的得力干将面前,蹲下身,递出手帕,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臧爱亲像是找到了依靠,一把抱住祝英台,叫了一声“主编!”随即闷头大哭,她的哭就像是深秋的黄梅雨,阴雨连绵看不到半分停止的可能。
贤妻良母做到极致,却被丈夫无情抛弃。一时间,厅堂中众人对这个可怜的女子同情又唏嘘。
然而,若是今日见证全局的是谢若梅,她少不得对藏爱亲生出三分忌惮,七分兴趣,因为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莫名追来的玄女军,平静的萧文寿,反常的刘道规,电光石火间,在藏爱亲脑海拼出开启真相的钥匙——她的丈夫刘裕背叛了昔日恩主刘郁离。
对藏爱亲而言,回下邳是她最稳妥的选择,没有人知道叛徒的家属会得到怎样的对待。人质的最大作用就是在背叛发生时成为那只被祭旗的鸡,杀一儆百。
偏偏现实没给臧爱亲这项选择,萧文寿被迫的从容、刘毅不耐的催促,刘道规冰冷的犹豫,无不告诉她,作为女人,她只能等待男人的抉择以命运之名降临。
作为注定要被放弃的妻子,抱着女儿主动跳下去,臧爱亲才能获得虚假的体面与无用的怜悯。
厅堂中因丈夫抛弃而癫狂的泼妇是臧爱亲的本来面目,也是她示弱的面具,以弃妇的身份与刘裕划清界限,同时争取其余女子的心软。越是无辜,越是可怜,越是弱小,她们越有活下去的机会。
当祝英台出现的那一刻,藏爱亲预见了她们的结局。这个女子是刺史府唯一纯白的花儿。心善如她,怎么会对她们母女袖手旁观?而且这对母女还是她平日的助手,熟悉的孩子。
对于弱者,祝英台是从不吝啬援助之手的,不忍询问本人,转而看向飞雀、周梓。周梓举高刘兴男挡在面前,飞雀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答了一句,“她丈夫要娶新妇了!”
“啊?”这是祝英台没想到的答案,情况远远超出她的掌控,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劝说。
绞尽脑汁,灵光一闪,记起前几日刘郁离说的一句话,太过急切的安慰之心让她嘴皮子快过了脑子,“你只是失去了一个男人,而天下还有千千万万个男人!”
此话一出,厅堂中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如果这话是从口无遮拦的刘郁离口中说出,众人自然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但祝英台在这方面更偏向于保守传统。
此时说出这种话,像是惊雷一般将众人砸得头晕目眩。
臧爱亲也不哭了,与其余人一致朝着祝英台投去惊疑的目光。祝英台赶忙解释,此话是刘郁离拿来安慰妹妹刘湘的。
起因是刘湘在书院时常拿谢混做陪练,等放假了,失去人肉沙包,有几分不习惯。
故而,刘郁离说了此话,还给她列了个计划表,就等着开学一一打败书院中的男人。
听闻祝英台提起刘郁离,飞雀与周梓相视一眼,刘裕叛变的消息需要尽快让主上知晓。
而被众人挂念的刘郁离,已于日中时分,抵达广固。
因昨夜的混乱,城中各家各户门窗紧闭,街道上除了一些战损痕迹外,空无一人。刘郁离等人策马直入,环顾一周,窥见一片高大建筑群,顿时知晓该往何处去。
等她们赶到刺史府外,那里已经被人群里里外外包围数层,隔着一眼望不到的人潮,隐约听到晏品的声音,但他用的是鲜卑语,“大家都放心!分土地,降赋税,青州百姓有的,广固城也一样!”
一句话下去,骚动的人群像是被注入凉水的沸水,不再翻滚个不停。热血退去,广固城的百姓不得不思考一个现实问题:叛离燕国,他们这些汉人口中的异族能不能过上隔壁邻居青州一样的好日子?
人群左侧忽然响起一道胡人的质问声,“你又不是刘筠,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杨洛知道刘郁离不通异族语言,低声在她耳旁翻译了一遍。谢若梅以审视的目光朝着声音来处投去,又听得人群右侧,“你们汉人最会骗人了!我们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人群正中间传来响应声,“是啊!汉人是不会真心对我们好的,与其再次受骗,不如选我们自己人!”
话音未落,人群多处又传来此起彼伏的质疑声、挑拨声,人群像是刚被安抚的野兽又被血腥味挑起本能,开始张牙舞爪。
杨洛一一为刘郁离翻译,刘郁离嘴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太阳出来,一些鼠虫蛇蚁也出来了。”
煤矿、铁矿是广固城两大产业,昨夜起义的主力就是从事最底层工作的矿工。城中大户除夕全成了缩头乌龟,等局面稳定,又忍不住贪婪的本性想要吃现成的。哪怕他们吃不下广固城,最不济也能将其当成筹码同刘郁离或是其余人换取更多的好处。
谢若梅:“想摘桃子的人哪里都有。”真是无知者无畏,看着是现成的水蜜桃,等这些人伸手就知道什么是火中取栗。主上的东西是那么好夺的?
刘郁离给了谢若梅一个眼色,谢若梅朝着身后的小队吩咐道:“手脚麻溜点!”此话的意思是要以快速安静的手段将人群中害虫控制住,不能引发其余人的不安、恐慌。
飞莺点点头,抬眸瞥了一眼手指上带刺的戒指,“我们都是再柔弱不过的姑娘,能对大老爷们做什么。”作为探子,隐秘控制是她们常用的办法。
随着飞莺等人滴水般融进人海,高台之上的晏品、谢混也发现了有人在搞事,毕竟他们前脚刚用完的手段被人用回自己身上,味儿太冲,想察觉不到都难。
正为难之际,晏品发现了刘郁离的踪迹,暗道一声,“姑奶奶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摆出一副从容镇定的模样,拂尘一甩,朝着人群,高声道:“贫道不是青州之主,诸位不相信也情有可原。”
闻言,隐在人群中的害虫好似发现了机会,立刻张开嘴就要火上浇油,却见一只手臂攀上他的肩头,听得一道温柔中带着几分嗔怒的女声,“原来死鬼在这里。”
男人回头,脖颈处多了一点冰凉尖锐,似乎只要有什么不对,下一秒就会有鲜艳的花儿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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