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老施主看似不在意名声,却太过傲气,不甘向年轻人低头。所以,贫僧说老施主不如小施主通达。”


    慕容垂闭上眼,烛光打在他的脸上,光影摇曳间,罕见地照出六旬老人正常的疲态,黯然又落寞。


    刘郁离倒是知道慕容垂为何不甘低头。为了复国,他背叛了对自己恩深义重的旧主苻坚,若是放下燕国,皈依她,岂不是证明他之前的选择全是错的?


    骄傲如慕容垂能坦然承认自己一生所求皆为错误吗?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说完这句话,鸠摩罗什不再多言。


    心头一颤,刘郁离顿时意识到自己也陷入了主观的迷惘中,或许每段路都是人生的历程,见识不同的风景,又何来对错?就像不同时期的她,有不同的选择。


    最开始在祝家,她想得是寄希望于未来的宋武帝刘裕。后来,被祝夫人一顿板子打醒,将求人转换成求己。不走过前面的路,又怎么走上新的征程?


    想到此处,刘郁离灵台越发清明,连日奔波的辛苦也化成甘霖,浸润心田。对着鸠摩罗什行一个合十礼,“多谢大师点拨,筠受教了。”


    盈盈烛光融进鸠摩罗什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刘郁离,忍不住叹惜,他在刘郁离这个年纪,还未有这般开悟。小施主真是悟性惊人。“若是小施主愿意皈依我佛,必是我佛幸事。”


    刘郁离抬手摸摸自己满头青丝,摇摇头,“我还是喜欢自己有头发的样子。”


    鸠摩罗什但笑不语,慕容垂起身道别,离去的背影越发寂寥。


    慕容垂走后,刘郁离越发得寸进尺,朝着鸠摩罗什一脸坏笑,“大师,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


    鸠摩罗什思考了一下,以一种探听秘密的姿态,低声问道:“多小的忙?”


    刘郁离:“我与大师一见如故,要多留大师做客两天。”


    鸠摩罗什:“吕施主也曾这样对贫僧说过。”吕光说完类似的话就将他一路从龟兹劫持到了姑臧。


    刘郁离拍拍胸脯保证她人品比老吕好太多,一定会送大师平安归家的。


    第二日一早,刘郁离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谢若梅从床上挖起,此时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张开双臂,任凭谢若梅给她套衣服。


    “好了。”听到谢若梅的声音,还没睡饱的刘郁离不情不愿睁开眼睛,一低头,正瞅见身上玄衣纁裳的九章衮冕。


    一双桃花眼当即圆溜溜地左顾右盼,很合身,显然是按照她的身材量身定制的。“什么时候准备的?”怎么她的下属一个比一个爱给她加“黄袍”?


    衮冕是王者礼服,仅次于天子十二章的大裘冕,上衣绘龙、山、华虫、火、宗彝三章纹;下裳绣藻、粉米、黼、黻四章纹,共计九章,又称为九章服。


    谢若梅转过身,又取过一顶九旒王冠给刘郁离扣头上,一边小心调整王冠位置,一边回答,“您上次从建康回来后。小谢主事说您太闹腾,不知道下次会闹腾出什么,叫我们提前准备好。”


    本来这次出行,谢若梅没打算带的,但一想有备无患,多一套衣服也占不了太多空间,就带上了,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刘郁离瞌睡虫全跑了,等谢若梅给她系好王冠后,美美地转了几圈,衣摆飞扬,好似一朵盛开的大红牡丹花。抬起头,笑得像个穿了新衣的小孩子,朝着谢若梅炫耀道:“好看不?”


    谢若梅很是了解刘郁离的性子,一边夸赞,一边又取过不远处桌上的铜镜,捧到刘郁离面前,刘郁离瞧着镜中人嫣然一笑,这瞅瞅,那看看,眉开眼笑,很是得意。


    转而一把抱起谢若梅,旋转数圈,直将人转得晕头转向才放下,“爱你们,我可太开心了!”


    这样违背礼制的吉服只能是自己人悄悄做的,从建康到出发来西域,拢共几个月的时间,能做出这样重工的礼服,显然要很多人一起动手,少不得日夜赶工。


    良久,眼中金星才消下去,站稳后的谢若梅嗔了刘郁离一眼,“不要动不动就乱抱人转圈圈。”


    刘郁离有恃无恐道:“没有乱抱人,只抱你们。”她只抱自己的美人。


    谢若梅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未几,有宫人捧着餐饭进来了,趁着刘郁离用餐,谢若梅走到门口,将楚乐招了进来。


    刘郁离还睡了两个时辰,而谢若梅却是忙着连夜培训楚乐。


    吕光是氐族,属于五胡中汉化最深的那个,后凉的官方语言使用的是汉语,刘郁离与朝臣的交流虽不成问题,但考虑到她接下来要办的事,身旁少不了本地人帮衬,一来充当翻译,二来介绍风俗人情。


    昨晚楚乐毛遂自荐倒是叫谢若梅看到了她的机敏与野心,更巧合的是楚乐出身鲜卑大族,于五胡语言皆有涉猎,而刘郁离对此一窍不通,正是需要这样的专业人才。


    哪怕一夜未眠,靠着谢若梅画出的大饼,楚乐依旧神采奕奕,深吸一口气,跟在刘郁离右手旁,朝着自己从未涉足过的朝堂一步步走去。


    后凉变天的消息随着金色的阳光洒满姑臧城。从吕光到吕绍到吕纂,再到刘郁离,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换了三个凉王,普通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是后凉的诸位大臣都有一种集体摆烂的心态,爱咋咋地吧,给谁当臣子不是当。哪怕就是有人不想认,也要摸摸自己的脖颈有没有吕纂的一样的硬。


    巳时时分,接到通知的凉国朝臣已经在明光殿等候已久,三五成群,不是交头接耳,就是窃窃私语。


    经过一夜沉淀,刘郁离的身份,众人已经大致知晓,心中对于这位新上任凉王,好奇又敬畏。


    在他们看来,刘郁离一介女流能从晋国文武群臣中抢到收复凉州要任,必然不是庸碌无能之辈。


    先前在晋国的功绩暂且不提,只看刘郁离自打入了凉州,杀段业,诛吕纂,平建康,定姑臧,一统北凉、后凉,桩桩件件,无不在向世人诉说一件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因此,有些身份特殊之人忐忑不安,面色惶惶。比如,以吕超为代表的宗室,以杨桓为代表的外戚,生怕刘郁离不讲规矩,直接斩草除根。


    虽然时下很少有人这么做,但架不住世上之人千千万,前有吕家兄弟奇葩在前,谁也不敢对刘郁离抱有太高的期望。


    吕超、吕隆兄弟相视一眼,吕超率先说道:“沮渠蒙逊都还活着,吕家问题不大。”沮渠家族在北凉的势力也不小,还接连反叛,这种道德洼地都没事,吕家应该也不要紧。


    吕隆一声叹息,“但愿吧!”


    杨桓的女儿是吕纂的皇后,他不但是外戚,还兼任尚书左仆射、京都尹,杨家乃是大族,族中有多人与吕家联姻,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太常杨颖便是其中一位。


    杨颖对着杨桓宽慰道:“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昏君也要装上几天,不会一上来就大开杀戒。若是情况不对,再寻机会归隐便是。”


    闻言,杨桓紧皱的眉头没有半分舒展,权势迷人眼,任谁刚当了几天国丈,还没咂摸出滋味就被撵了下去,能开心得起来才怪。悄声问道:“这位女凉王成婚了没?”


    杨颖一听这话,便猜到杨桓在打什么主意,脸色一抽,“大兄家儿子都已成亲了。”关系太远的用处不大。


    杨桓:“你小儿子不是还没成婚吗?正是为家族大计筹谋之时。”成婚了也不打紧,青州一个,凉州一个,也不多。


    杨颖戳破了堂兄的幻想,“到了这个份上,单以女子身份忖度她,下乘之道。”从刘郁离的行事来看,此乃杀伐果断之人,绝不会为儿女私情所困。


    杨桓实在不甘心从权势顶峰跌落,“那你有什么办法?”


    他纵有私心,也是为了家族好,靠着裙带关系,杨家才一跃从三流家族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难道就这么认栽吗?


    杨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得一声女声高呼,“凉王到!”


    声音还未落下,只见一位身穿九章服,头戴九旒冠的女子龙行虎步走进金殿,因距离有些远,又隔着九旒玉串,面容看不真切,但那通身气度着实令人震惊,龙章凤姿,气势如虹,比起昔日的开国之君吕光更胜一筹。


    来到龙座之前,那女子大袖一甩,微微抬首,以一种指点江山的霸道姿态从容落座。


    侍中房晷、中书侍郎王儒,两双深邃内敛的眼眸暗自对上,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有雄主之风。


    作为朝臣中的领头羊,二人不约而同站得更端肃,手持笏板的姿态更为恭谨。


    如此细节注意到的人不少,或者说有些精明的朝臣,哪怕同人谈话,也要分出一只耳朵,一只眼睛时刻关注朝中风向标,当看到房晷、王儒的姿态时,他们便知该如何做。


    有人第一个双膝跪倒,俯身叩拜,其余人犹豫了一下纷纷跟从,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刷刷山呼:“凉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时,除非极少数隆重场合,君臣之间是很少行跪拜大礼,而且刘郁离只是凉王,算不得天子,又如何称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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