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在吕光朝着身边老臣举起屠刀之时,段业侥幸逃脱。越是如此,段业越是惶恐,他是外来人,全靠沮渠家族方有今日。身家性命掌握在旁人手中,怎能安心?
莫说段业因此坐立难安,就是沮渠男成都开始劝说从弟,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段业寄居他乡,是我们推举上位的,我们不能出尔反尔,再背叛于他。
听闻此话,沮渠蒙逊心中五味杂陈,“兄长,正是因为我们一手把段业推举上位,他才容不得我们。段业愚昧魂弱,信谗爱佞,非是济世之才。兄长宜早图之,方不重蹈伯父旧辙。”
当初吕光忌惮伯父,冤杀之,他们才起兵的。如何到了段业身上,兄长就失了往日清明?
沮渠男成:“世间之人哪里个个都是吕光?段业对我们亲厚有加,许以重任,我沮渠一氏当思回报,如此才不负君臣情谊。”
沮渠家族怎么尽是天真之人?身为鲜卑后裔却信服汉人那套,主动收起獠牙,进入囚笼。沮渠蒙逊先是放声大笑,大笑过后,望着沮渠男成,问道:“兄长就是落到伯父一样的下场,也不悔吗?”狼没了利齿獠牙,就成了狗,狗一旦被主人猜疑,下一步就是被剥皮吃肉。
“人亲我,背之不祥。”沮渠男成看向从弟,“汝勿复言!”
沮渠蒙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幽蓝的眼睛深沉到漆黑,“兄长,后日我们兄弟一同去兰山门祭奠先人吧!”就让这循环往复的命运终结在他手里吧!哪怕为此,染上至亲之血。
沮渠男成以为沮渠蒙逊提出祭奠祖先是有心退让,点点头答应了。
沮渠蒙逊走到房门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沮渠男成,夕阳透过窗,洒落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翩然而立,俨然一副谦谦君子世无双的优雅从容。
一阵风吹来,窗户前摆放的一支琉璃笔沿着桌角滚动,啪一声,跌落在地,四分五裂。
沮渠男成转过身,只见一地残片,澄澈中透着炫彩,波波粼粼,如月光碎了一地。连声叹息,心痛不已。这是从晋国来的,整个西域再无第二支。
与此同时,沮渠蒙逊收回视线,抬起脚步,一步步走进门窗投下的阴影深处。
第二日,沮渠蒙逊主动进宫,拜见段业,一番寒暄过后,道出来意,自请为西安太守。
段业惊愕异常,张掖紧挨着建康,乃是京畿要塞,而西安只是一座偏僻小城,同为太守,地位却不可同日而语。
段业以为沮渠蒙逊以退为进,赶忙出声拒绝,连表君臣情谊,让沮渠蒙逊不要为那些流言蜚语忧心,他是不会相信的。
沮渠蒙逊却是十分坚决,铁了心要去,段业装出一副实在拗不过,勉强答应的模样。
临别之际,沮渠蒙逊欲言又止,段业还以为他后悔了,犹犹豫豫到底没有再说出让他留在张掖之事。
沮渠蒙逊朝着段业双腿一弯,猛然跪下,惊得段业倒退一步。
颤着声音,段业问道:“爱卿这是何意?”沮渠家族是不是想朝他动手了?
下一秒,沮渠蒙逊的话就验证了段业心中所想,只见他低着头,声音低沉到哀伤,“沮渠男成打算谋反,如果他请求去兰门山祭奠,这说明臣的话应验了。”
说完,沮渠蒙逊叩首、起身,快速离去,只留下段业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打了一个寒战,段业反应过来,眼下一片青黑,看着眼前的沮渠男成,小心翼翼问道:“爱卿刚才说了什么?孤王没有听清。”
沮渠男成只好再重复一遍,“明日,臣打算去兰门山祭奠先人,想与陛下告假,请陛下准许。”
不过是寻常的祭拜先人而已,怎么陛下如此失态?
段业握紧拳头,脸色如风暴中的大海,波涛汹涌,“我孤身一人被你们推举上位,若是爱卿有意自立,留我一条性命,回归故土,与家人团聚去吧!”事到如今,不求富贵,只求活命。
闻言,沮渠男成一头雾水,“陛下这是何意?”
段业只当沮渠男成还在故意装傻,势要赶尽杀绝,倒吸一口凉气,噔噔倒退数步,大声叫道:“来人,速速护驾!”
话音未落,一队守卫即刻从门外闯入,而沮渠男成还没明白发生了何事,只见段业伸出手指指着自己,“擒下逆贼!”
面对一拥而上的守卫,沮渠男成没有反抗,任凭他们将刀剑指向自己,盯着段业,满脸疑云,问道:“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总要叫臣死个明白!”
误以为沮渠男成仍在装无辜,段业又是气恼又是愤恨,“沮渠蒙逊已经将你要谋反的消息告知朕了!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不成?”
一听是沮渠蒙逊所为,沮渠男成脸色大变,满心懊悔。此情此景落到段业眼中,悉数成了心虚、畏惧。
沮渠男成赶紧出声辩白,“陛下,要谋反的不是臣,而是臣弟沮渠蒙逊。他是我的兄弟,臣不忍告发。”
段业:“你休想蒙骗朕,如果沮渠蒙逊想要造反就不会自请外放西安。”
沮渠男成:“他是怕臣活着,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故意施计借陛下之手除掉臣,之后,再打着为臣报仇的名义起兵反叛。”
“你也说了,族人不肯听命于他。”段业眼中蓄满泪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你自尽吧,还能留个全尸!”既然沮渠家族不肯放过他,那就来个鱼死网破吧!
见段业执迷不悟,沮渠男成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解释,忽然灵光一闪,计上心头,“陛下,臣有一计可以叫沮渠蒙逊露出狐狸尾巴!”
段业将信将疑问道:“何计?”
沮渠男成:“只要陛下放出假消息,声称臣已经死了,公开臣的罪过。沮渠蒙逊一定会起兵作乱。到时候,臣再现身,他的阴谋就会无所遁形。”
第256章 高手过招
沮渠男成的计策很好,但段业犹豫许久,难以作出决定。
万一沮渠男成是骗他的,只想拖延时间,等沮渠家族攻进来,怎么办?他手中没有多少兵力,如何抵抗沮渠家的大军?
见状,沮渠男成暗自叹息一声,段业到底不肯信他,苦笑过后,闷声说道:“陛下,此时臣孤身一人在宫中,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纵是陛下担忧沮渠家族有所行动,末了,也能拿臣做个人质。”
段业扯着嘴角露出尴尬而麻木的笑容,“孤王绝无此意,就依爱卿所言。”转而朝着侍卫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刀兵。
随后,段业做了两件事,一是按照沮渠男成所言,命人传出他的死讯。实则将人软禁在宫中某处。二是召来心腹马权、索嗣紧急商议大事。
沮渠男成造反不成被诛杀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落入刚刚平静的水面,引起一片涟漪。
听闻此事,坐在席上的张天锡大喊一声,“苍天误我!”四肢摊开,咸鱼一般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而一旁他的两个养子张肃、梁景相视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义父说得是,苍天助我。
但低头瞥了一眼,张天锡闭合的双眼,安详的面容,又觉得未必是听错了。
作为长子,张肃率先开门问道:“大事将成,父亲为何闷闷不乐?”段业是他们上位的敌人,此时他头脑发昏杀了沮渠男成,这对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机缘啊!
梁景点点头,第一次义父夺得王位时,高兴得快要上天,怎么此时却一副将要升天的表情?
梁景所猜不错,张天锡心中确实这么想的,毫不避讳道:“苻坚崩了,姚苌死了,吕光去了,下一个就是我了。”细观当年在秦国的那些人,如今活着的还有几人?
张肃觉得义父所举的例子不祥,刚想出言反驳,盘点了一些与张天锡同龄的帝王,陡然发现,活着的就剩一个慕容垂了。“燕王慕容垂比义父年纪还要大上许多。义父何必忧心?”
想了想慕容垂的年龄,张天锡闭着眼睛,万念俱灰,“他也快了。”古稀之年,还能活多久?又一想慕容垂当前的处境,“我要是活成他那样,还不如死了!”
年纪一大把,还得替儿子擦屁股。这样的人生有何乐趣?
梁景劝道:“义父莫要胡言乱语,世间乐事莫过于称王称帝。”
“天子之乐,你能比我清楚吗?”猛然睁开眼睛,张天锡深深瞅了梁景一眼,“乐是乐了,乐完,国也完了。”
当昏君容易亡国,当明君少不得兢兢业业,当牛做马。这样的皇帝,不做也罢,还不如当个纨绔子弟,逍遥自在,富贵荣华。
“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苻坚一样,善待亡国之君。”想了想苻坚的下场,张天锡忧伤不已,“以后,亡国之君再想活命,难喽!”
忍不住臭骂慕容垂,“怪不得生儿子没屁眼,都是报应啊!”转而想到晋国的司马家,像是发现了新天地一般,惊奇道:“洛水之誓还是很有用的,司马家不是大傻子就是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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