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族已经抢到手的东西,有人想收回,还想在他们脖子上架把刀。一旦谁敢露出这样的野心,必然是所有门阀士族的敌人。
从容一笑,常无名摇了摇头,“不是刘郁离要杀你,而是我要杀你。”
说完,背过身,一步步回到原本的座位。
瞳孔猛然收缩,殷仲文想明白了常无名的谋算,二人有仇,常无名执意违背《晋律》折财抵刑的律条判他死刑,纯属各人私冤,于刘郁离无关。
常无名想和他同归于尽!
啪!惊堂木第三次响起,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常无名坐在桌案后,渊渟岳峙,气势如虹。“尔殷仲文,衣冠枭獍,士林败类!假南冠之名,行饕餮之实,悬明镜之高,藏蛇蝎之心。刮简补字,篡卷如贼,阴阳卷库,裂律法之纲……”
“按《晋律·贼律》,官吏受赃枉法,钱逾千万,斩。诈伪取财,百金以上,斩……包揽诉讼,草菅人命,罪不容诛。今数罪并罚,判尔斩刑,不赦不赎,立即执行!”
当那一句“判尔斩刑”说出时,众人犹自惊疑,不敢置信。
随之而来的“不赦不赎,立即执行!”恍若惊雷,响彻天地。
————————
魏晋时期,朝廷公文卷宗多是简牍,直到桓玄上位改简为纸,纸张才完全取代简牍。
第222章 刘郁离亲临
“山伯,你听到了吗?”祝英台心中喜悦无以言表,高兴到语无伦次,“这才是公道,坏人就该得到惩罚。”
梁山伯点点头,“无名没有被律条束缚住,他放弃了执念。”
长久以来,无名都坚信律法最大的意义就是被坚守。从来没有细思过如果律法本身存在问题,坚守会不会带来更大的危害?
魏紫:“有点后悔去了工部,我也想审案!”
陆清、陆时兄妹二人齐刷刷点头。
贺兰君:“还有机会转部吗?”
苻珍竖起了耳朵,唯独真正被安排去刑部的张彤云暗自苦笑一声,静默无语。
“虽然我刑部是最好的,但其余五部也凑合。”
突然出现的声音吸引了众人注意力,回头看去,不知何时刑部主事周槐悄然出现在人群中。
满面红光,春风得意,周槐故作严肃的声音压不住得意,“当官最重要的是为民做主,这一点上,我刑部责无旁贷。”
转而看向魏紫,“工部,活是多了点,苦了点,脏了点,累了点。其实还行。”
“周兄,我还在呢。”梁山伯无奈一笑,当着他的面拉踩,半点不念同窗之情。看向魏紫,玩笑道:“咱们工部虽是最累的那个,但也是来钱最多的。”
魏紫睁圆了眼睛,人家刑部谈为民做主,他们工部公开说来钱最多,是不是有些太不把大家当外人了?
梁山伯解释道:“咱们工部,只要成绩就有奖金。日后,你就清楚了,工部绝对是最富的那个,户部都要靠咱们吃饭!”
相比于众进士看到的是为官伸张正义的威风凛凛,而众百姓心中更多是坏人得到惩处后的快意。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日后,有常县令为咱们做主,我看谁还敢欺负人!”
“真是大快人心!凭什么有权有势的犯罪不受罚!”
“你们发现吗?这些人为了捞钱狠着呢,捞到钱了,买通官吏,不受惩罚,然后继续捞钱。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今日我算是明白这句话了。”
此话一出,众百姓无不愤然,原来世家能繁荣昌盛,都是趴在他们身上吸血。手段越狠,越会捞,家族越能兴旺。
“是啊!抢了我们的田地,再用我们的钱,买我们的命,怪不得我们受苦受穷,谁叫咱们不如人家聪明!干不出来这种丧良心的聪明事!”
“为富不仁,老话诚不我欺!”有人一声感叹,神色复杂。
有人庆幸,“幸亏咱们遇到了使君、遇到了常县令,还有一条活路!”
“老哥说得对!”老张立即出声附和,“将来我女儿当探花,然后像常县令一样当个好官!”
“你们青州的官是这个!”一名胡商双手伸出大拇指,在来晋国之前,他就听闻前辈说,晋人狡诈,最爱骗人,尤其是他们这样的胡商。
他原本是想去建康的,但现在他觉得青州很好,最起码在这里被骗了,还能报官。
“你们青州有没有琉璃、烧酒?”
老张得意挺起胸膛,刚想说话,不料已有数人抢先回道:“琉璃、烧酒,这正是青州的特产啊!”
“全天下最好的琉璃和烧酒都在青州,你这胡商来之前,没打听过吗?”
胡商刚想说什么,但其余人已经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完全没给他插嘴的机会,“咱们青州好东西,多了去了!”
“可惜你没赶上好时候,看到百花剧团的演出!”
“你要是去过金鳞书馆,喝过金鳞酒,你就不会问这么傻的问题了!”
众人不知道的是,胡商并不傻,之所以有此误解,还是郁离山庄的锅,当初为了尽可能的将东西卖上高价,郁离山庄的商品都贴上了帝都出品、王谢同款等等标签,以至于,草原胡商认为琉璃、烧酒全部出自建康。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同,围观群众有多高兴,殷仲文就有多崩溃。他完全不敢相信,常无名竟然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为了杀他,宁愿搭上自己的性命。
惊恐自心田破土而出,眨眼已成参天大树。
“常无名,你不能杀我!”殷仲文忽然想到了什么,高声叫嚷道:“你的名声呢?你说过,你帮秦良生,不是出于同窗之情,是为了维护律法。”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殷仲文一副推心置腹的坦诚模样,“杀了我,你就是死了,也会背上挟私报复的恶名!”
“史书之上,世人只记得你为一己私冤,置律法而不顾,谁还会知道你曾是法家的坚守者?”
见常无名面上没有半分动容之色,殷仲文彻底慌了,怒吼道:“为了刘郁离,难道你连自己的道义、信念都不顾了吗?”
没头没尾的话,听得众人愕然。
祝英台满面疑惑,“此事和郁离有什么关系?”
梁山伯多当了两年官,倒是比祝英台练达了不少,猜到几分,“可能殷仲文认为无名杀他,不是为了公道,而是出于私心。”
祝英台听懂了一半,仍是觉得不可思议,但没有纠结,毕竟殷仲文的所作所为,她从未理解过。
张彤云倒是听明白了,望着常无名眼中闪过深深的叹惜。不管怎么说,刘郁离借常无名之事打击桓玄,令殷仲文、桓玄声名扫地,也确实为常无名报仇了。
士为知己者死,常无名选择用自己的死,平息世家对刘郁离的猜忌,并不意外。
贺兰君是顶级名利圈的人,哪里会猜不到。弃卒保车,是最有利的结果。
苻珍一声叹息,大势如此,非人力所能改。
魏紫初入仕途,还不深明了官场的规则,正在苦苦思索。
陆清猜到几分,不敢确认,转而看向陆时,“这也是无名的选择。”
端坐在桌案后,常无名回答了殷仲文最后一个问题,“留一人清名,而纵豺狼于世,小人也!”
没有多说什么,先是掠过秦良生,后看向殷仲文,反问道:“为什么你们总是认为,我做什么一定是为了谁?”
从前他坚守律法是为了公道,如今他舍弃不公的律法也是为了公道。
“我站在谁身旁,一定是因为同他有什么关系吗?”
到了生命的最后的一刻,常无名放开了心中所有顾虑,“尔等只念八议、赎刑,却忘了《晋律》曾规定,士庶同刑。”
“此判非独惩一人,实斩律法不公之毒根。”
是不想牵扯到任何人,亦是真心实意,常无名坦然道:“今日堂下站着的便是刘郁离,如果她做了同样的事,常无名的判词一字不改。”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谁也没想到常无名竟然当众说出如此自毁前程的话,甚至算得上忘恩负义。
一个被逐出家门又断了右臂的人,除了刘郁离谁还会用他?但他却于万人面前放言,若是刘郁离违法乱纪,他亦是定斩不饶。
大逆不道又狂妄自大,一时间不少人竟觉得常无名疯了。
殷仲文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失控叫喊道:“常无名,你是不是有病啊!”
唯独祝英台、梁山伯神色淡然,相视一笑。他们相信常无名会这么做,也相信刘郁离不会这么做。
不管众人怎样议论纷纭,常无名始终面不改色,甚至平静到淡漠,环顾一周,掷地有声。
“自今而后,凡操律令者当记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凡握朱笔者,应见天理昭昭,大道为公。”
说完,毅然决然,掷令落地,“殷仲文,斩!”
从容一笑,豪气万千,常无名一把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利剑。一只手,不能持大刀,一刀斩首罪犯,少了些气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