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兄,你与那些软骨头不同,你来告诉大家此画是真是假?”


    听到桓玄的突然点名,马文才敛起眼中厉光,抬起头,若是不承认画作为真,就成了桓玄口中的软骨头,若是承认,殷仲堪公布证据时,他则成了曲意奉承的小人。


    袖中手指一寸寸掠过金杯上的竹节花纹,“自证即陷阱,若是旁人质疑灵宝兄身份,灵宝兄会理会吗?”


    闻言,桓玄恍然大悟,转而看向殷仲堪,“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凭什么是我费尽心力向你证明?”


    “空口无凭,你说此画是假的,那你拿出证据啊!不要耍弄那些无聊把戏!”


    殷仲堪:“桓玄,满场宾客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肯定,是真是假,还用我多说吗?”


    闻言,马文才顿时看出殷仲堪的险恶用心。如此一来,桓玄定然以为殷仲堪没有证据,只是虚张声势。以桓玄爱面子的程度,他会怎么做?


    桓玄果然没有辜负殷仲堪、马文才的期待,视线一一扫过众宾客,“对于殷仲堪的话,诸君有何解释?”


    直呼其名,表明了桓玄与殷仲堪执意相争到底的态度,而“解释”二字,彰显了桓玄逼迫众人表态的强横。


    两不相帮,当墙头草,就意味着得罪桓家。


    此话一出,还有多少人敢醉?对于桓玄的强横,不少人心中恼怒,他们是来鉴赏字画的吗?分明是来被迫捧桓玄臭脚的。但人在屋檐下,众人还能怎么办?


    “真的,当然是真的。”当第一个人吃螃蟹的人站出来,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场中三分之一的宾客都主动证明《洛神赋图》是真的。


    而他们是宾客中地位最低的一批,依附桓家而生。


    殷仲堪没有再继续等待,显然他不想像桓玄一样得罪所有人。


    “大家请看此处!”


    顺着殷仲堪手指所指,众人看出,山水交界之处线条流畅,纤毫毕现。浓淡适宜的笔墨轻轻勾勒出青山杳杳,绿水迢迢。


    “画得很好啊!”有人粗略一看,没看出任何问题。


    有人附和道:“就是啊!用墨、构图、起笔、走势,无所不精。”


    桓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转过身看向殷仲堪,却是冷哼一声,反问道:“这山水有问题吗?自己画不出此等佳作,就说别人的画有问题,殷家真是好家风!”


    殷仲堪:“我殷家诗书传家,比不得桓家骁勇善战。”


    明面上是夸桓家,实则在说桓家人乃是武夫出身,粗鲁之辈。


    桓玄眼中闪过一道杀机,“谈玄论道还是殷家人,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


    仅此一句,殷仲堪脸色红涨如猪肝,头顶差点冒烟。


    众宾客暗暗道,太狠了,桓玄骂人不仅揭短,还专门问候人家祖宗。


    马文才强压笑意,不由得想起桓家与殷家的渊源。


    桓家与殷家的不对付是祖上渊源,“都道是管仲、诸葛,实则为赵括、阿斗。”指的是殷仲堪的叔父殷浩。


    殷浩此人擅长谈玄论道,未出山时被世人誉为管仲、诸葛,一出山便被朝廷征召为建武将军、扬州刺史。


    论晋升速度,谢玄都差一截。


    放后世,等于空降国家级正职。


    当初朝廷启用殷浩是想压制桓温,殷浩一上台就夺走了桓温的北伐大业。然而,殷浩的打仗水平与清谈水平成反比,三次北伐,三场大败。


    桓温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踩着殷浩的失败,赢得北伐胜利的。


    因此,桓家与殷家算是祖传家仇。


    靠着祖上荣耀,桓玄扳回一局,而殷仲堪则是打定主意要让桓家名声扫地。


    一番咬牙切齿后,殷仲堪高声问道:“大家看这纹路,像不像两个字‘晏品’?”


    “咦!”经过殷仲堪提醒,有人一声惊呼,“还真是!”


    说完,随即惊恐地捂住嘴巴,暗暗往人堆里躲。


    幸亏,此时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画上,就连桓玄亦是如此,不可置信地看着山水纹路,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谢重心中泛起阵阵忧虑,山雨欲来,这天下还能平静多久。看着是一幅画作之争,实则是两大门阀之争。


    马文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剩下的事,尽可坐山观虎斗。


    其余宾客或是低着头,或是张望旁处,或是有意无意扫过‘晏品’二字。


    没有一个人说话,默认的姿态却比所有人都出言肯定,更让桓玄倍感羞辱。


    殷仲堪脸上的笑越发真实,继续说道:“传闻江湖上有一擅长造假的怪人,会特意在经手的赝品上留下个人印记。”


    “巧合!都是巧合!”桓玄的声音一道大过一道,“这算什么证据,不过是穿凿附会!”


    脊背越发挺直,面上的表情坚定如山,声音越来越高,唯独眼神有些飘忽、惊惶,眸色却是漆黑到可怖。


    “晏品,即赝品。这幅画是真是假,你心中有数!”殷仲堪直面桓玄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三幅画卷,有多处山水,唯有这一角纹路特殊,你作何解释?”见桓玄目光游移,更是步步紧逼,“莫非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为了一幅画差点逼死人,到头来却是赝品,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可能!你胡说!”桓玄眼中的黑逐渐被赤红取代,怒发冲冠,眉宇间满是暴戾。


    殷仲堪:“那你怎么证明这只是巧合?”


    朝廷任用他为江州刺史就是为了压制桓玄,而桓家无时无刻不想夺回江州,除非他心甘情愿让出江州,否则殷家与桓家早晚都会有今日。


    隐在桓玄身后,阳光自马文才身后投来一瞥,拉长的阴影将桓玄的身影完全笼罩,一片漆黑,低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如纱如雾,蛊惑又迷人,“顾恺之。”


    好似灵光一闪,桓玄抓住了最后的稻草,“顾恺之,画是顾恺之亲自送给我的!”


    “亲手所赠,绝不能是假的!”越说桓玄越是坚定,好像此事是真的一般,“等我请来顾恺之,就能证明一切!”


    这幅画绝不能是假的,谁敢说画是假的,他就要杀了此人。


    殷仲堪:“就是不知道你口中的请,是不是像请回这幅画一样?”


    之前,殷仲堪便说,画是桓玄以势逼人夺回来的,此时如此说,分明是在指控,桓玄请顾恺之做证的手段亦是威逼利诱。


    随着找到解决之策,桓玄找回了几分理智,“你少含血喷人,我与长康(顾恺之字)是朋友。正是如此,他才会将此画赠予我。”


    殷仲堪毫不留情戳破了桓玄的话,“昔日,你往顾长康身上撒尿,他都不敢多言。你说什么,他敢反对吗?”


    桓玄:“我和长康的交情,岂是你个外人能明白的。殷仲堪,你等着!”


    他一定会让顾恺之亲自做证此画为真。


    桓玄想得很好,但早有计划的刘郁离会给他这个机会吗?随着吴郡四姓顾、陆、朱、张四家家主的到来,一幅惊世画作引发的波诡云谲正在暗暗酝酿。


    刘郁离高坐上首,视线仅是在四家家主身上轻轻掠过,随即看向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常无名,浅笑盈盈,“给诸位介绍一下,常无名,本君的同窗。”


    刘郁离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在场为数不多的几位宾客,却看出了刘郁离对这位同窗的在意。


    刘郁离坐在主座,这位同窗坐在左侧第一位,这是除主座之外的第一尊位,而殷仲文都被迫屈居第二尊位,右列第一排。


    顾家家主、朱家家主分列左侧第二席、第三席。陆家家主、张家家主则是右侧二、三席。


    常无名自座上站起,按照座次先后朝着与自己同列的顾、朱两位家主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向右排末座的张家家主,随后视线往前一移是陆家家主,一一点头,末了来到与自己正对着的殷仲文,平静地如同初见一般,微微点头致意。


    常无名总觉得自己与今日的宴会格格不入,坐下时余光瞥过对面的殷仲文,心中波涛暗涌,如此安排,刘郁离是知道了什么吗?


    常无名不知道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保持从容,藏在袖中的手逐渐紧握成拳。


    刘郁离又指着四位家主一一同常无名介绍,最后视线来到殷仲文身上,“此乃前中军将军殷浩的从侄殷仲文殷公子。”


    听着别有重音的“中军将军”,殷仲文脸上的笑僵住了。


    似乎怕其余人不知道殷仲文的来历,刘郁离着重介绍,“前中军将军在谈玄论道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常无名瞅了一眼刘郁离,以他对这位同窗的了解,这种明夸暗骂的话绝不是巧合,一直低垂的嘴角蓦然有了些许弧度。


    而殷仲文僵硬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眉眼、嘴角忍不住地往下垂。


    殷浩一生任过诸多官职,刘郁离用最高的官职介绍,合情合理。除了殷仲文外,四位家主一开始也没多心,直到此时,众人不由得抿紧嘴唇,以免自己的笑意表现得太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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