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纵有千般手段,以刘郁离的性格,若是知道了东西来得不干净,不仅讨不了她的欢心,反遭厌恶,岂不是弄巧成拙。


    “莫非是那幅传世之作《女史箴图》?”


    马文才之所以猜是顾恺之以前的名作,是因为他知道自打顾恺之被刘郁离用手段骗进了郁离山庄,所作作品,没有一幅外流的。


    桓玄得意说道:“不是旧作,是新作。”


    马文才终于起了几分兴趣,“什么新作?”


    刘郁离居然还有雁过不拔毛的时候,让顾恺之的新作流落在外?


    桓玄:“《洛神赋图》。”


    说此话时,桓玄一身金玉在盈盈烛火下熠熠生辉,却比不过他眼中的璀璨光芒。


    马文才转动金杯的手一滞,这幅画不是在刘郁离手中吗?宝贝成那样子,他多看几眼,刘郁离都怕他将画看进眼里带走。刘郁离绝不能让此画外流,难道郁离山庄出了内奸,将此画盗出去卖了?


    不太可能,刘郁离藏得很严密,除了极少数人,外人都不知道这幅画。


    那桓玄手中的画是怎么来的?若真是刘郁离手中的那幅,必然是她极为亲近信任的人背叛了她?


    就在马文才猜测万千时,桓玄忽然朝着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听闻文才兄与刘郁离情非泛泛,不同寻常?”


    难道桓玄发现了什么?故意提起《洛神赋图》试探于他?马文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提起十二分的谨慎。


    先是长叹一声,摆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随即眼中厉光一闪,声音带着几分冰冷,“传闻画圣曾经心悦一位邻家女子,然襄阳有梦,神女无心。画圣遂将那女子画在墙壁之上,用棘针钉在画像心口。”


    “因此,女子得了心痛之症,画圣长伴左右,女子为其痴情所打动,以身相许。如愿抱得美人归后,画圣取下画像中的棘针钉,那女子的心疾不药而愈。”(出自《晋书·顾恺之本传》)


    “文才作画效仿前辈,不料此法失灵,刘郁离恼羞成怒,刺了我一剑不说,还上书朝廷罢免我父官职,实在不识抬举!”


    “再是美若天仙的女子,长着一身刺,不要也罢!”桓玄似乎是为马文才的真心被辜负而不平,转而又说道:“改日我送文才兄几个美人,个个温婉秀丽。”


    不管桓玄送过来的是人是鬼,马文才都不想收,但此事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开言道:“没有什么美人能比得上梁州。”


    桓玄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梁州与荆州接壤,能落在桓家人手中最好。


    马文才自然是看出了桓玄任人唯亲的心思,“朝廷有意让郗恢出任梁州刺史。”


    王忱、殷仲堪都是朝廷用来钳制桓家的,桓玄还想打梁州的主意,纯属做梦。


    听闻此话,桓玄不得不放弃原本的想法,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处处与他作对的王忱,总不能再来一个太原王氏。


    看出桓玄的动摇,马文才再次加大筹码,“等我拿到梁州,江州自然是灵宝兄的囊中之物。”


    桓玄:“你有办法除掉殷仲堪?”


    荆江一体,对于桓家来说,江州比梁州重要多了。


    见马文才点头,桓玄忍不住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话一出口,桓玄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谁会轻易将底牌泄露给旁人?转而弥补道:“我说的是梁州。”


    只有桓家的支持,马文才未必能拿下梁州。


    马文才:“以王恭对皇后的不满,他忍不了多久。刘郁离不是软柿子,不好捏,但皇后没有兵权。”


    王恭手握北府军,若是打出一个“清君侧,诛妖后。”的旗号,手中无兵权的皇后必然要仰仗地方势力应付王恭,而当前能领兵对抗北府军的能有几人?


    刚平定会稽之乱的刘郁离不会轻动,要不然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而朝中大臣也不会轻易让她领兵,给她进一步坐大的机会。


    同样的理由,桓家军也不能动。


    马文才看得分明,桓玄却想着若是王恭起兵,桓家还能更进一步吗?


    噼里啪啦,烛火爆了几个灯花,桓玄在屏退剪灯花的侍女后,转身从床头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正是《洛神赋图》。


    金色的夕阳落在洛水之上,波光粼粼。曹植带着众随从停驻在洛水之滨,澄澈平静的水面上,蓦然有一位姿容绝世,衣带飘飞的仙子凌波而来,正是洛水女神。


    “绝妙啊!你们看画中曹子建身姿微微前倾,初见的洛神的倾心、惊喜之情,跃然纸上。”


    “真乃神作!这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故事。”观赏宾客指着画卷第二段,惊叹连连,“第一卷初见,第二卷离别。画中洛神乘着六龙驾驶的云车飞驰而去,曹子建的眼睛画得惟妙惟肖,你能看出他的悲伤与无奈!”


    又有一位宾客按捺不住,走到画前,指着画作,解释道:“不仅如此,画中众神仙像是活过来一般,鹿角马面、豹子头的飞鱼、蛇颈羊身的海龙,缥缈瑰丽仿佛亲眼所见。”


    一直守在画旁的桓玄神采奕奕,看着众人的艳羡、渴望、嫉妒,如饮甘霖,喜上眉梢,指着第三卷,说道:“与洛神分别后,曹子建不断回头张望,无奈、不舍之情描绘得淋漓尽致。”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交口称赞。


    自打桓玄当众请出这幅画,马文才的视线一寸一寸扫描着画卷,这幅画与当初他在刘郁离那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看了又看,但又找不出不对劲的地方。


    桓玄不知内情,见马文才一直盯着画卷,还当他格外羡慕,摆手邀请道:“文才兄何不上前细观?”


    明明很想看,还故作淡定,马文才也是个矫情之人。


    桓玄当众邀请,马文才自然不会不给他面子,起身离开座席,三两步来到画前,将画卷一寸不错的细细看过,终于在左上角画得河流山川处看出了哪里不对劲。


    猛地一看,河流山川的走向,隐约间像“晏品”二字。


    如此的巧合,马文才不由得想起刘郁离手下的一个奇人。至此,他终于明白为何早已落入刘郁离手中的画作会流落到桓玄手中。感情眼前这幅画是个赝品。


    看到桓玄得意扬扬的脸,马文才竭尽全力硬压有自己意志的嘴角,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怪异,却被桓玄当成了嫉妒,本就高昂的脑袋,直接鼻孔朝天。


    桓玄:“文才兄若是实在喜欢,不妨多留几日。”


    话里意思是你最多只能多看几天,但其余的别想。


    桓玄的话给了马文才合理发笑的理由,嘴角扬起,眼中星光万千,并开言道:“画圣技艺又胜从前,此乃古往今来第一画。”


    《洛神赋图》是天下第一画不假,不过不是眼前的这幅。


    马文才无意拆穿此画底细,以桓玄的爱面子,小心眼,若是被人当众拆穿此画是假的,不说恼怒到将在场之人欲除之而后快,起码也是脸色黑如锅底。


    万一再被气得当众吐血,马文才都担心自己出言安慰,却因压不住面上明晃晃的笑,反而火上浇油怎么办?


    马文才的此番心理,桓玄不知,但古往今来第一画,着实夸到了桓玄心坎上,笑到牙龈都出来见客了。


    桓玄又将视线投向左手边第一个座位,“殷使君,此画如何?”


    殷仲堪作为时下有名的才子,自然不会看不出一幅画作的好坏,但他与桓玄素来不对付,桓玄故意问他这个问题,用心如何,殷仲堪一清二楚。


    有心不答,偏偏桓玄一直望着他,连带着其余宾客也投来关注的目光。


    忽然间,殷仲堪想起了什么,起身来到桓玄身旁,见状,马文才随即退走,回到座上,将主场让给了二人。


    举起酒杯,宽大的衣袖遮住了马文才异常灿烂的笑脸,还有嘴角溢出的讥讽。


    一想到桓玄拿着一幅假画当众炫耀,马文才脸上的笑完全压不下去。


    万一,有一天,刘郁离手中的那幅正品曝光了,真不敢想桓玄的表情会多精彩。


    再说,殷仲堪先是将画作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不得不承认此画妥妥的鬼斧神工之作,作为天下第一画,实至名归。


    “以画传情,以景喻人,精妙至极,堪称天下至宝。”


    殷仲堪的话直接让桓玄的情绪上升到极点,有什么比来自对手的折服,更让人心旷神怡的?


    桓玄张开口,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殷仲堪话锋一转,哂笑道:“如此人间至宝,难怪桓使君为了得到此画,差点逼死了人。”


    唰的一下,桓玄的脸色沉了几分,他足足按捺了一年的时间,才对外公开《洛神赋图》,就是想将此事抹平,没想到殷仲堪居然如此不给他面子,当众提起此事。


    殷仲堪的话一出,宾客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震惊、有人骇然,有人装出什么也没听到。


    唯独马文才饮下杯中残酒,面上波澜不惊,古往今来,有些事并不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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