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里干得比这多多了,还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现在穿着体面的新衣,每顿有荤有素,还奢求什么呢?当然是要好好干活,回报使君了。


    贺兰君脸色有些阴沉,她这辈子吃过命运的苦,但没吃过生活的苦啊!而且她投奔刘郁离是想借势而起,而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的。


    陆清虽不知贺兰君具体身份,依旧能从贺兰君的言谈举止看出此人非富即贵,多少有几分能猜到她心中所想,安慰道:“一切磨难都是暂时的,等过了这几日,咱们依旧是高坐明堂的青天大老爷。”


    闻言,贺兰君脸色舒展了几分,陆时也松了一口气。


    唯独魏紫一脸纠结,不知道要不要提醒几人,按照郁离山庄的规矩来讲,管事要从长工做起,少说也得一年。


    各有心事的四人很快走到了人群边,陆清当即出言,“都让让,我们要过去。”


    只有见到了刺史府的公差才知道他们的具体任务。兴许刚才的猜想是错的,哪有让饱读诗书的进士去当衙役公差的?


    “去去!懂不懂规矩啊!后面排队去!”


    那人头也不回,一手拖着一条长凳,一边削尖了脑袋往前挤,一边叫嚷着,摆手让四人排队。


    贺兰君当即亮出身份,“我们是刺史府的官员,还不让开!”


    “又来一个冒充公差的骗子!老子告诉你这招不好使了!”老张一边嘟囔着,一边回头,话音未落就看到了穿着新官服的四名进士。


    抬手以抹了一把脸的方式给了自己一巴掌,老张连忙低头哈腰,笑容满面,“青天大老爷,你们终于来了,一定要给小人做主啊!”


    “我老早就占好的位置,那群刁民愣是把我占座的凳子给扔了出来,还有没有王法啊!”


    为了兑现请陶渊明看戏的承诺,老张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大人要上工,抽不出时间,两家的孩子,搬着四条长木凳早早地在第一排占好了位置,几个孩子轮番看守,就怕好不容易占来的绝世好位置,被旁人抢了去。


    过了一夜,今天再来,发现四张带有“城南张家巷张大强”字样的长凳被人扔出来了两条。


    几个小孩见状不对,立马回家搬救兵,请来了老张张大强。


    张大强那叫一个气啊!抱着凳子就要再次挤进去,怎奈何人太多了,又带着两条长凳,挤了半天仍在原地打转。


    贺兰君冷着脸,不说话。


    陆时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陆清第一次见这种阵仗,无从下手。


    唯独魏紫板着一张脸,严肃道:“是非对错,自有公论。等我们见到了刺史府的人再说。”


    “是!是!”张大强连连点头,转过身朝着人群一声大喊,震耳欲聋,“都让让,官老爷来了!”


    众人回头,看到四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但各种抱怨声随之而来,“有人不讲规矩,一个人占十多个位,能不能管管啊!”


    “我的凳子分明在第一排,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给我挪到后面去了!”


    “有人抢我位置,官老爷快把他抓起来!”


    “我家凳子没了,一定是被小偷偷了,官老爷……”


    七嘴八舌的官老爷,听得四人脑子嗡嗡的,快步穿过人群,就看到了刺史府的公差,四人还没说话,二人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你们终于来了!”


    随即看向众百姓,“官老爷来了,乡亲们有问题找他们。”


    他们是本地人,一堆亲朋好友得罪不起啊!


    面对公差二人组的甩锅,非富即贵三人组的脸不约而同黑了。


    魏紫倒是镇定,看向众人,板起脸,异常严肃,“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一直紧随其后的张大强立马跳出,“官老爷,我是第一个。”


    魏紫挺直身板,“我不是官老爷,你叫我魏管事。”


    一来她不是老爷,而是姑娘。二来她是三甲出身,历经一年考核才能被授予官职。


    张大强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官老爷这个威风八面的称呼,但没有过多纠结,直接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了。


    魏紫询问了几句,又看到了第一排张大强家剩余的两条长凳,心中有了数,朝着人群开言道:“座位先到先得,张大强家的四条木凳还剩两条,说明你也是认可这个公理的,不是无理取闹。”


    “既然如此,何不站出来,说个清楚?”


    喧嚣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不多时有人站了出来,是那个抱怨有人多占的络腮胡子。


    张大强一见那人气不打一处来,“好啊!原来是你个鳖孙,咱们还是邻居,你还扔我家凳子!”


    络腮胡子十分不服气,“你家只有五口人,却占了十个位置,不公平!要是大家都这么做,一个人搬来几十张,岂不是把座位全占了?那我们还能看上戏吗?”


    原本听张大强说二人是邻居,众人还当络腮胡子是个下黑手的小人,此时听到话,一个个皆是义愤填膺,话里话外指责张大强多占不公。


    张大强亦是委屈,“我家是只有五口人,但我还有亲戚朋友,又不是占了不用,都有人坐得,凭什么不行?”


    人群中为亲戚朋友占座的人出来声援了,但也有众多反对声音,大意是,谁没有亲戚朋友,若是都为亲戚朋友占,那下次直接一个村派出一个人,占了全部的位子。


    对于这种扯皮,贺兰君着实不感兴趣,反而寻了个座位,百无聊赖地坐下。


    陆时扶着额头,一脸为难。


    陆清拿出几分耐心,看魏紫如何行事。


    魏紫先是走到刺史府公差二人组面前问了几句话,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答了起来。


    “百花剧团总共才演了三场,没什么规矩,来得早了在前面看,晚了在后面看。”


    “之前人没那么多,这次自百花剧团公演消息传出来后,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了……”


    很快,魏紫回转,朝着人群说道:“以前没规矩就算了,从这次之后,任何人不许替旁人占位,除非是父母子女关系,但一人最多占五个位置。”


    闻言,虽有不满者,但绝大部分人还是认为这么做,相对公平,可以接受。


    在魏紫的示意下,张大强将自己被扔出的两条长凳放回原处。


    魏紫指着张大强,对着络腮胡子说道:“他顾念亲友,日后四邻亲友遇到难处,此人不会不闻不问。”


    又指着络腮胡子,同张大强说道,“他在意公道,你若是遇到不公之事,想必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闻言,原本对彼此心存芥蒂的邻里,心中怨气去了大半,虽别着头不看对方一眼,围观众人却知道无论如何,二人不会再反目成仇了。


    魏紫又看向之前出言说是自己的座位被人往后挪的青年,“你还记得原本你家的凳子是放在何处的吗?”


    青年点点头,走了几步,“我记得很清楚,左边是张大强,右边是孙老三……”


    如此一说,张大强倒是想起什么,出言替青年作证,如此问题便好解决了。


    魏紫又看着那张取代了青年位置的凳子,将其挑了出来,“此人不守规矩,故意抢占他人座位,罚没作案工具。”


    一本正经地宣布完决定,魏紫将作案工具放到了自己屁股下,这么多人,站着处理,还不得累死她啊!


    正襟危坐,魏紫又问:“刚才是谁的凳子丢了?大家替他找找,看看是不是位置乱了?”


    有了众人帮忙,那张疑似被偷的凳子现身了,一个轻飘飘的竹凳,很可能是被风吹离了原本的位置。


    之后,都是类似的小事,没什么困难的,魏紫一连处理十多件,忽然人群中有个白发老汉问了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魏管事,听闻百花剧团以后要专给贵人唱戏了?”


    说实话,这个传闻,魏紫听过,但传闻的真假她并不知道。


    如实回答?想办法搪塞过去?还是……


    想起自己在郁离山庄的生活,魏紫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站起来大声说道:“使君心念百姓,不论何等身份,只要是我青州百姓,都能看到百花剧团的表演。”


    闻言,大部分点头附和,但还有一部分将信将疑,见状,魏紫继续说道:“若是为了赚钱或是只为贵人唱戏,那百花剧团还会在大街上免费表演吗?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白发老汉如释重负,“那老汉就放心了!我们村没看过大戏呢!”


    此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只有贵人才有资格看戏,他们从没想过有一天还有人专门为他们这样在黄土里打转的人唱戏。


    围观了全场的贺兰君以审视的目光看向这个从没被她放在眼里的农家女。


    之前,她总是认为人穷志短,这般出身,注定了魏紫很难走远。但没想到,这个姑娘成长得如此之快。


    三天时间眨眼而过,魏紫便在随处可见的小事中充当起了调解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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