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认为刘郁离卑鄙无耻,背靠陈郡谢氏起家,却在趁着谢家衰落,谢家子弟守孝期间,靠着佞幸手段,从谢家手中分走了兵权,还抢走了青、兖二州。


    讨伐刘郁离,拿回属于谢家的东西,谢琰自认当仁不让。


    王恭的心思也大差不差,想凭借讨伐刘郁离之功,回收兵权,收服北府军。


    幸而,朝中还是有明白人的。前有送走东汉的黄巾之乱,这一次以范宁为代表的清流罕见地站到了王玉润一边,认为孙氏之乱流毒不已,危害甚大,当在最短的时间内平定。


    第三派就是折中派了,认定要出兵,但对于让谁领兵,众人争论不休。有人认为谢琰参加过淝水之战,有经验,有资历,乃是不二人选。


    有人则认为三吴地区百万民众,谢琰单靠太守府的兵力难以平定,应该由王恭统帅北府精锐速速平定叛乱更合适。


    众人争论不休,王玉润只能祭出平衡之术,让谢琰、王恭各自平定一地。众大臣提出反对,因为上虞是会稽郡的一个县城,两地紧挨着。


    此举无异于是杀鸡用牛刀,还是用两把。怎么看都像是昏了头。但王玉润一句话却让王恭、谢琰二人同意了,两人各自领兵平定一地叛乱,谁能率先解决此事,接下来征讨刘郁离的领兵权就归谁。


    无论是谢琰、还是王恭,都没把孙氏放到眼中,认为孙氏之乱不过是小打小闹,两个人,四只眼齐刷刷瞄准了刘郁离。


    只能说刘郁离着急出兵,还没接到最新情报,不知内情,要不然就不会只骂一句“猪队友”了。


    “报!余姚、山阴失守,贼人孙氏正率数万暴徒进攻会稽,三吴八郡,皆有响应。各郡县官吏逃亡、叛乱者过半,乱军人数急剧增长。”


    谢琰率领的军队,刚刚在会稽城外二十里处完成安营扎寨,此时斥候传来最新战报。


    此话一出,帐内众将领面色骇然,谁也没有想到战局恶化的如此快,不到一日,孙泰已经攻陷两地,三吴八郡同叛,少说也有数十万人,江南的天是真塌了。


    到了此时,谢琰不再抱怨王玉润胆小怕事,一郡叛乱竟同时派出他和王恭平叛。


    “传我命令,拔营行军,进军会稽。”


    谢琰一声令下,广武将军桓宝率先出言反对,“行军一日刚刚安营扎寨,正是兵疲将乏需要补给、休息之时。”


    此话一出,附和声众。


    见谢琰面有不虞,桓宝又说出了一个理由,“敌军人多,我军人少。当前情况不明,不宜轻举妄动。”


    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湖泊,补充道:“我军可以在南湖,沿湖设阵,一来避免腹背受敌,二来可以借水道分兵设伏。”


    此乃老成之言,众将领纷纷点头。


    “不行。敌军来势汹汹,必先击其锐气。再放任下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乱臣贼子起兵响应。”


    谢琰断然拒绝,并说道:“苻坚百万之众,尚且送死淮南,区区孙泰,何足畏惧?若是孙泰知晓我军已至,闻风而逃,岂不是放虎归山?”


    都护张猛开言道:“不如先让大家生火做饭,等吃完饭,休息得差不多。我们再急行军。”


    见状,桓宝等将领点点头,示意同意此折中之举。


    谢琰瞥了张猛一眼,声音冷淡,“早日出兵斩杀国贼,此乃大事。岂能贪图一时安逸,纵容口腹之欲。”


    他不是一样行军,没有吃饭吗?


    被主将当众指责好吃懒做,唰的一下,张猛脸色瞬间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低头哈腰,做出受教模样,同时掩去眼底怨毒。


    如此这般,众将领脸色阴沉,一时间无人搭话。


    谢琰缓和语气,说道:“平定逆贼,再行犒赏,岂不美哉?”


    主帅就是军队的首脑,众人还能说什么,一个个沉默着走出军帐。


    半个时辰后,军队重新上路,又饿又累的众士卒士气低沉,形容狼狈。不知真相的人看了,定会以为此军刚刚吃了一场败仗,溃败而归。


    唯有谢琰的两个儿子,青春年少,第一次上战场,满心沉浸在追逐战功的急迫、喜悦中。


    以他们的这般年龄,本该历练两年再上战场,但谢家却没有时间等待了。老一代的谢安、谢石先后逝去,年轻一代的谢琰等人辞官守孝,谢玄旧伤复发,几次濒临死亡,谢家权势一落千丈。


    作为谢安之子,谢琰肩负着撑起陈郡谢氏的厚望,守孝归来,他迫切需要战绩让谢家重回巅峰。


    是以,这次平定孙泰之乱,谢琰将两个儿子带在身边,希望他们能早日成长起来,撑起谢家。


    十七岁的谢肇朝着一旁的弟弟谢峻道:“比一比,看谁杀敌多?”


    “赢的一定是我!”谢峻扬起头,骄傲一笑,十五岁的少年意气风发。


    “要死了!”王蕴之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惊惶失措,朝着道室疾步而行。


    迎面正撞上一人,刚要开口怒骂,抬起头却见那人衣着服饰与自家小妹王玉英一模一样。


    那人深深低着头,长发垂下,看不到脸。


    “兵临城下,会稽要守不住了。”王蕴之突然蹦出一句话,石破天惊。


    “你说什么?”那人猛然抬起头,鲜红的巴掌印都覆盖不住面上惊骇,正是王玉英。


    不用猜,王蕴之都知道动手的是谁?但此时,这已经无关紧要。


    王玉英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的?”


    王蕴之伸出手,露出手里攥着的千里镜。


    当王玉英前往道室后,不知为何她的那句话,“你们就不怕兵败城破,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同赴黄泉?”一直萦绕耳边。


    王蕴之坐立不安,抱着孩子送回王玉英房间,却在床头发现了一个他没见过的奇怪东西,一个精致的铜管,两端镶嵌着白水晶。


    出身琅琊王氏,王蕴之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眼前的白水晶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澄澈,比最纯净的山泉水更剔透,若是两块白水晶是平的,他一定会认为两端什么也没有。


    澄澈到无,这就是王蕴之最大的感受。好奇之下,他拿起来把玩一番,惊讶地发现这东西竟能看到远处的景象。


    从未有过的新奇让王蕴之兴致勃发,找到了王家最高处的阁楼,使用此物观景。


    不得不说内史府的位置格外优越,位于会稽城最中心不说,还是城中最高的建筑,极目远望,一览无余。


    王蕴之亲眼看到了孙泰等人是怎么靠着一路烧杀抢掠,一步步兵临城下的。


    这一刻,一个从未看到过的世界就此展开在王蕴之面前。这个世界真实到残酷,真实到虚假,真实到让王蕴之信念崩塌。


    要死了。这个念头如海浪一般反复在王蕴之的脑海中冲刷。


    听完,前因后果。王玉英一把攥住千里镜,急匆匆朝着阁楼奔去。而王蕴之紧随其后。


    在最高处站定,校准千里镜,朝着外城望去,只一眼,王玉英心神俱裂。


    乌压压的食人蚁大军过后,会稽城只留下一地残渣。


    不敢再看,王玉英站在阁楼上,万念俱灰。就连手中东西被人取走都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回过神,王玉英瞥了一眼地下,一时间又觉得阁楼建得不够高,纵身一跃,不能解千愁。


    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房间,再过半个月就是孩子的满月宴。他恐怕永远也等不到了。


    “援军来了!”王蕴之惊喜的声音将王玉英从失魂落魄中唤醒。


    绝处逢生,王玉英简直不敢相信,直接去夺千里镜,高高扬起的“谢”字大旗,比天边的夕阳还要灿烂夺目。


    “是琰舅父。”谢家这两年人丁凋零,能领兵的只有一个,王玉英一下子判断出了来人身份——谢琰。


    王蕴之将千里镜重新夺回,定睛细看,只见千秋河畔,谢家军与孙氏大军正在激烈交战。


    广武将军桓宝为先锋,冲刺在前,手持长戟虎虎生威,一记横扫千军,直接扫落数十人。


    谢琰高举长剑,奋勇杀敌,左右二子谢肇、谢峻虽是年少,却颇为英勇,不坠谢氏门风。


    父子三人模样相似,又穿着差不多的盔甲成了战场上最显目的存在。


    “我超过你了哥哥。”谢峻斩杀一人,一边小心防备,一边得意炫耀。


    谢肇:“还没结束呢!”


    说完,再次扬起手中长剑,朝着敌军冲杀。


    护卫在二人身侧的张猛却是眸色一冷,他就是努力一辈子,也比不上眼前人。


    就像他和桓宝同时从军,单论战功,他更胜一筹,五年过去,他升任六品都户,而桓宝已是四品将军。只因为桓宝出身桓家,而他却是寒门,何其不公!


    桓宝:“将军,此地道路狭窄,不利于大军进攻。不如今日休兵,明日再战。”


    此处河塘众多,道路狭窄,他们皆是骑兵、步兵,而孙泰等人比他们更熟悉环境,又有本地人响应,辅以船舰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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