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玄上次离开建康时,还是杨柳如烟的三月,再次归来,大雪满途。


    等谢玄勒马停下时,乌衣巷谢家朱红的大门上已经一片素白,不是风雪的白,而是灵幔的白。


    谢玄坐在马上,沉默了许久,大口大口的白气自战马粗重的呼吸声溢出。


    十二名甲兵下了战马,白杨树般静静站在谢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缓缓翻身下马,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游魂般地飘进房间,门口、门内已经跪满了人,白色的孝服伏倒在地,宛若被风吹进门窗的白雪。


    除了一片白,谢玄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风雪声,什么也听不到。眉眼间的碎雪融化成水,沿着脸颊、下巴慢慢滑落。


    衣冠整齐,双手交握在腹部,谢安静静躺在床上,神色一片安然。


    心跳莫名停滞,谢玄没感觉到任何悲伤,似乎连眼泪都没有一滴。


    “阿羯!”谢道韫一声惊呼。


    谢夫人望着谢玄泪眼蒙眬,两个孩子依偎在身旁,怯怯地看着父亲谢玄。


    谢玄张嘴刚想问,怎么了?没有一丝声音响起,却有温热的液体堵住喉咙,抬起手,在嘴角一抹,指尖一片殷红。


    新平寺,柴房。


    一十二三岁的童子双手托腮,异常忧虑,“师父,你说那群人要是发现自己千辛万苦夺来的传国玉玺是假的,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二人剁碎了!”


    对面有一邋遢老道,正拿着树枝不住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闻言,老道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砸向小道童,“那就是真的!”


    小道童一伸手接住核桃,撇撇嘴道:“我都说了传国玉玺不能砸核桃。”


    “不砸一下,怎么知道不能砸!”老道振振有词。他人老牙少,不用石头砸核桃,难道要用牙咬吗?


    传国玉玺是和氏璧制成的,和氏璧是玉石,玉石就是石头,用来砸核桃不正好吗?没想到竟是个银样镴枪头,核桃还没碎,它倒是先碎了。


    小道童翻了白眼,“师祖让我们守在此处等待紫微星现世,将传国玉玺送给紫薇星,助其平定乱世。现在好了,你一算不出谁是真正的紫微星。二把传国玉玺砸了。”


    “怪不得师祖说你笨,要你没事多吃点核桃。”


    老道顿时找到理由了,“都怪师父,他不让我多吃核桃补脑,传国玉玺会碎吗?”


    小道童:“但师祖没让你用传国玉玺砸核桃啊!”


    “我都快算出紫微星身份了。”老道扔掉树枝,胡乱用手一抹,理直气壮道:“被你一打断全乱了。”


    小道童:“整整三年啊,你就不能换个借口吗?”


    老道可怜巴巴看向徒弟,“不如我们现在去山下,你用望气术看看谁身上有龙气?”


    小道童想了又想,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于是二人来到山下,找了个隐蔽处,偷偷观望。


    朝着一众人,小道童望了又望,看了又看,还不住地揉眼。


    一刻钟后,老道急了,低声问道:“哪个身上有龙气?”


    小道童伸出手指,“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两人掰完七根手指,相视一眼,同样的绝望在不同的眼眸升起。


    小道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来还能靠传国玉玺辨认的,现在怎么办?”


    本来按照师门留下的记载,若是学艺不精算不出天命紫微星,还能靠传国玉玺辨认,宝物有灵,会自动认主。


    老道:“你先告诉我哪几个人有龙气。”


    小道先后指了七个人,分别是苻坚、姚苌、姚兴、慕容垂、慕容宝、拓跋珪、刘裕。


    “先排除三个老头子,紫微星不可能这么老。”老道直接删除苻坚、姚苌、慕容垂三人。


    小道童伸手指着慕容宝,“这个长得太丑,不可能是紫微星。”


    老道仔细打量了一下众人长相,发现慕容宝容貌并不算丑,只是其余人太过出众,倒把他衬得黯淡无光。


    他不同意排除慕容宝,伸手指着刘郁离说道:“要是看脸,这个最好看。可他连龙气也没有。”


    小道童好像这才注意到刘郁离,惊奇道:“这个人好特殊!”


    老道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特殊?难道这个才是紫微星?就听到小道童说,“金山银海留不住,这么破财的命格,我是头次见。”


    第164章 谁是紫微星


    “徒儿,你说会不会真正的紫微星并不在那七人之中?”


    老道眼神深邃,凝视着在刘郁离身上,问道:“我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紫微星自己藏起来了?”


    小道童一本正经道:“师父,你要是和我一样看脸,就直说。”


    想选个自己看着顺眼的辅佐,没问题。但也不能指着一个连龙气都没有的人,说他是隐藏的紫微星。


    老道:“徒儿,你还是太年轻。七条蛟龙中混进去一个普通人,你不觉得这个普通人才是最大的异类吗?”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没有几分时运怎么会出现得恰到好处。


    指着刘裕,老道继续说道:“你难道没注意到吗?这个身有龙气的好像还是他的属下。”


    小道童:“潜龙在渊,紫薇不明,正是蛰伏之时,并不奇怪。”


    论道术,老道远不及徒弟,但论识人,老道自有几分心得,“徒儿,如果为师能拿到他们的生辰八字,你能算出真正的紫微星吗?”


    小道童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差不多吧!”


    但问题是怎么拿到众人的生辰八字。为了防止巫蛊之术,越是高位者,越不会轻易泄露自己的生辰八字。


    老道一拍胸脯道:“这个简单,为师自有妙计。”


    等到了晚上,众人在用完晚膳各自回房休息时,小道童终于知道了师父所谓的妙计。


    老道站在房门前,轻轻闭着眼睛,一边用手推搡着小道童上前去敲门。


    小道童万般无奈下轻轻叩击房门,等房门打开了,老道问了一句,“算命吗?”


    小道童扯了一下老道衣袖,老道自以为不着痕迹拽了两下没拽动,迫不得已睁眼,就见小道童眼睛朝着某处不住抽搐,老道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开门的是一位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张夫人。


    张夫人当然不会认为眼前怪异的“一老一小”是来给她算命的,摸不准二人身份,施礼后,轻声道:“容妾身回去禀告。”


    老道:“算命就送传国玉玺的消息。”


    房间内传来苻坚的声音,“请二位真人进来吧!”


    苻坚自打下午在山门外被刘郁离一通质问后,回到房间,连晚膳都无心用,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是因为别人,还是自己?


    尽管“一老一小”衣衫破旧,老道邋里邋遢,苻坚对二人依旧彬彬有礼,在得知他们还没吃饭时,让张夫人将留给自己的饭菜,热一热送给二人。


    等到二人吃完饭后,老道开口道:“这顿饭算卦金。报上你的生辰八字。”


    从始至终,老道态度不见半分吃人嘴软的低声下气,似乎也不知道眼前与他同座的是秦国皇帝。


    苻坚见老道如此做派,反而认定这是个高人,对其越发礼遇。稍作沉思,便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戊寅年、乙卯月、甲子日、丙寅时。”


    听完后,小道童快速屈指掐算,说道:“己土为堤,藤萝系甲。”


    苻坚扭头看向小道童,他算得竟与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大师分毫不差。


    老道对命盘做了进一步解析,“己土为田园之土,地势坤,厚德载物,当为仁君。”


    侍立在苻坚身后的张夫人不觉点点头,此言不差。


    老道:“藤萝系甲,可春可秋。藤萝为乙木,需得甲木而立。遇天乙贵人,命格更上一层楼。”


    苻坚之兄苻法(庶长子)正是甲木之身,苻坚诛杀暴君苻生,越过长兄苻法而上位,实乃夺宫贵格。又得文曲化身的王猛相助,正所谓得遇天乙贵人,更进一步,从小国之君,成为一统北地的雄主。


    然,藤萝依靠甲木而立,春时茂盛,一旦春去秋来,甲木折则乙木枯。


    “此命格最忌丁酉之年,丁火盛而焚木,酉金利而伐木。当有大劫。”


    淝水之战正是丁酉之年,那一年苻坚遭遇了人生前所未有的大败。


    苻坚:“真人,朕想知道一切还有挽救之机吗?”


    老道摇摇头。


    苻坚满目失望,痛心疾首,“这就是做仁君的下场吗?”


    小童低下头,这个人很好,但有些事改不了。


    老道看了一眼桌上吃空的碗碟,说道:“明日午时三刻,玄武湖心,传国玉玺现世。”


    听到此处,苻坚眼睛一亮,就听到老道继续说道:“若是不争,于己身还有一线生机。”


    苻坚听懂了老道的暗示,不争,秦国灭了,他自己还能活。争了,国灭身亡。“朕与大秦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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