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仰着头,直视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怒问道:“苍天啊!我和山伯做错了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凄厉哀怨的声音在空寂的山林中不住回荡,惊起一片黑色的鸦群。
祝英台从地上爬起,凝视着黑色的墓碑,一如凝视着爱人的面容,“英台这一生,只有两件事是自己选的,一是到书院读书。二是喜欢上梁山伯。”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还能抉择自己的命运,祝英台忽然又有点庆幸,抬手抚过“梁山伯”三字,眼泪落下,嘴角扬起,声音平静到温柔,“山伯,英台来了!”
眼看着黑色的石碑要被鲜血浸染,忽然有一道声音惊雷般响起,“祝英台!你听着!”
这是谁的声音,陌生又熟悉?祝英台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道声音缥缈又清朗,难以分辨男女,为什么她知道说话之人是个女子?
这个女子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她想告诉自己什么?
太多的疑问让祝英台停下了原本的行动,不觉竖耳聆听。
“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把梁山伯送下去陪你!”
霸道又狠辣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知为何,心善如祝英台却没有半点厌恶,反而心生亲切。
她不停转身,不断张望,想要寻找声音来源。但山林依旧空空荡荡,没有半分人迹。
蓦然间,梁山伯温柔似水的声音缓缓流淌,“英台,你知道郁离一向说到做到。”
“他的剑现在就架在我的脖子上,如果你再不醒,我就活不成了。”
梦里,祝英台心下焦急,“山伯!”
梦外,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恍若蝴蝶振翅。
或许是风霜打湿了蝴蝶翅膀,震动了几次,最终无力垂下。
梁山伯的声音继续响起,“英台,不要被噩梦所骗,一切都是假的。快点醒来吧!”
噩梦?这里不是真的,而是她的噩梦?祝英台迷茫到困惑,石碑如此冰冷,心痛如刀割,这么真实的感觉怎么会是梦?
梁山伯:“英台,如果你真的去了,这次就换我来陪你!”
霸道的声音再次响起,“祝英台,你感觉到了吗?你的手背是不是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
左手背上传来的温热潮湿感,令祝英台惊疑,是什么打湿了她的手,下一秒那道声音回答了她心中疑问。
“这是梁山伯的血,我割开了他的手腕,你猜一个人全身血液流光,需要多久?”
梦外,刘郁离看到梁山伯的泪一滴滴打在祝英台的手背,握着她的手,悲伤到情难自已。
与谢若兰相视一眼,二人走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这对前世今生满是遗憾的有情人。
梁山伯:“英台,我好痛。你还不肯醒吗?”
祝英台怀疑之前说话的女子在骗她,然而,空无一物的手背被越来越多的温热到黏稠的液体缓缓流过,那种血脉同频的颤动让她的心为之战栗。
梁山伯轻轻抚过祝英台清丽苍白的眉眼,“我真的好想你,想你想到不敢想,怕头脑一热就当了逃兵。自书院别后,整整一年半了,你不想见我吗?”
“我想!”祝英台大声呼喊,却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此时,她确认了这里果然是噩梦。她不想睡了,她要醒,可是怎么努力睁眼、闭眼,荒芜的环境依旧没有丝毫改变。
“山伯,英台找不到路。”
或许是听到了祝英台的声音,或许是心有灵犀,梦里传来梁山伯的呢喃低语,“英台,你看到蝴蝶了吗?”
“一只蓝色的大笨蝶。”
哪里有蓝色的蝴蝶?祝英台的疑问还没说出口,一直胡乱扑闪翅膀,怎么也飞不好的蓝色蝴蝶骤然出现在眼前。
连飞都飞不好,果然是只大笨蝶。祝英台忍俊不禁,“和山伯一样笨!”
梦外,祝英台眉眼忽然舒展开来,微弱如叹息的声音轻轻响起,“笨!”
梁山伯笑着应了一声,“没有英台聪明。”
“英台跟着那只蝴蝶,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了。”
祝英台将信将疑,朝着面前蓝色的蝴蝶,伸出食指,说道:“小蝴蝶,你这么笨,还能认路吗?”
面对祝英台伸过来的手指,小蝴蝶没有躲避,反而落到祝英台指尖,用触角轻轻触碰了一下祝英台。
身子越来越轻,沉重褪去,悲伤不复,一种心灵的轻盈油然而至,青丝变成触角,双臂化成翅膀,清风托起了祝英台的身体,下一秒,一只红色的蝴蝶陡然出现。
从未有过的自由,化身成蝴蝶的祝英台在风的海洋中尽情翱翔,相比于那只笨手笨脚的蓝色蝴蝶,红蝶身姿轻盈,张合的翅膀随意扇动,皆是一曲绝妙的声乐,优雅的舞姿。
红蓝二蝶比翼双飞,缠缠绵绵,宛若相互依偎的爱侣,绕着黑色的墓碑环绕一圈,一点白光闪过,石碑寸寸消融,宛若明亮的太阳,红蓝二蝶朝着灿烂的光芒径直飞身而出,转瞬间消失。
“山伯!”祝英台一声呼喊,猛然坐起,睫毛睁开,露出纯净漆黑的眼眸。
“英台!”梁山伯喜极而泣,一把将人拥入怀中,双臂收紧,恨不能将人融进骨血。
房门外,刘郁离与谢若兰相视一眼,心中喜悦顿生。
院门口,银心一声高呼,“夫人,你来看小姐了!”
祝夫人被这尖锐的声音惊得一哆嗦,不满道:“你不在房间里好好守着英台,跑到这里干嘛?”
银心急中生智,说道:“谢大夫开了一道养身的方子让我给小姐提前备上。”
祝夫人:“让开!”
银心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胆大包天地站在了祝夫人正前的位置,死死挡住了路。
“夫人来看小姐了,银心太开心,失了分寸。”
祝夫人目光一沉,“银心,你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说着,朝着祝英台的房间一路走去。
进了房间,发现祝英台已经醒来,谢若兰正坐在床边为她诊脉,而刘郁离站立一侧,身后还站着一个挂着药箱的大夫,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英台,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娘了!”谢若兰刚走开,祝夫人立即补上,坐到床畔,拉着祝英台左看右看,见她脸上多了几分气色,刚松一口气,一低头瞥到祝英台左手上的一片血渍。
“英台,你受伤了?”
顺着祝夫人的视线,祝英台看到手背上的血痕,心中一急,下意识望向梁山伯,“山伯,你受伤了?”
梁山伯手上的伤并非刘郁离所致,而是在刘郁离、谢若兰走出房间后,他自己割伤了手腕,担心仅是泪水唤不醒祝英台。
在众人的目光中,梁山伯用宽大的衣袖遮掩住伤口。
事已至此,祝夫人哪里还不明白房间内众人皆知道真相,唯独瞒着她,气到颤抖,“你们!”
喘了几口大气,祝夫人指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用尽最后的理智,祝夫人没有当面喊出“滚出去!”
祝英台:“娘!”
一步,两步,刘郁离退到梁山伯身后,扯出招牌笑容,“这是本将军的参军,年十八,官七品,家有良田千亩,三进宅院一座。”
“前些时日,打退秦军的五牙舰就是他所制,得到过谢丞相、谢将军的夸赞,陛下还下旨嘉奖过,赏赐了黄金千两。”
梁山伯上前一步向祝夫人施礼道:“晚辈梁山伯见过夫人。”
祝夫人:“我祝家田连阡陌,百万家财。”
意思是梁山伯这点穷酸家底,她看不上。
祝英台:“这些都与英台无关。”
祝家她连说话的份都没有,祝家的家产,又能奢望什么?
见祝英台当着外人的面如此拆台,祝夫人心中冒火,“你若是清高,祝家的一针一线都别用。”
祝英台点点头,“娘说得对,英台不能一边享着荣华富贵,一边拒绝父母管束。”
“今日,英台只问一句话,娘是要女儿,还是要女婿?”
如果他们养女儿,只为了得到一个士族的女婿,那她算什么?
此话一出,祝夫人气得扬起巴掌,梁山伯叫道:“不要!”
“此事皆因晚辈而起,夫人要打要罚,山伯绝无怨言。”
祝夫人闻言,冷冷一笑,“你们这些外人倒是比我们当父母的还要疼她!”
一个二个,挑动英台生出外心,她当初就不该让英台去书院。
“英台,娘今日也只问你一句,娘和这个男人,你怎么选?”
祝英台挣扎着从床上起身,推开了梁山伯伸过来的手,走到祝夫人面前,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山伯比不过娘,若是只能选一人,英台选得永远都是娘。”
祝夫人心中怒火被稍稍抚平,扫了一眼梁山伯,随后是谢若兰,最后定格在刘郁离身上,“英台和你们不一样,以后你们不要再来祝家。”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目无纲常,行事悖逆。就是这些人带坏了她的乖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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