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都先用饭吧!”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纷纷起身,连讥讽、失望都懒得说了,只觉得之前的自己竟然相信一个无名小卒的话,活脱脱鬼迷心窍。
“报!”帐外一声高喊,随即走进来一名士卒,“秦军使者到!”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门边的末座,只见刘郁离骤然睁开眼,黑色的双眸深不见底,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似乎在为迎接使者做准备。
到了此时,再无一人出言提醒,接见秦军使者此等大事,轮不到一个末座小官。
谢石安稳坐席位上,一动不动,以他的身份,只有使者拜见他的份。
半起的谢琰重新坐回座位,其余人也一一回到座位,谢玄看向刘郁离,微微颔首。
众人无不抬头,紧紧盯着门口,等待着秦使的到来。
不多时,营帐旁的士卒打起帐帘,帐外走进一个身着玄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窥见那人面容时,不少人心头一颤。
愕然之下,谢玄向前微微欠身,来人虽是晋人,但恐怕心在秦营吧。
谢琰没有谢玄的镇定,当即惊呼道:“朱序!”
朱序走进军帐,两名虎背熊腰的侍从,跟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却被站立两侧的守卫拦住。
朱序挺直腰,昂首说道:“秦使敢孤身入晋营,晋人却连两名小小的随从都要拦着吗?”
三人中只有朱序是正式的使者,从某种角度来说,确是孤身一人。
刘郁离眼神一暗,历史上朱序是独自一人面见谢石等人,因而能将秦军所有情报一一道来。但现在身后多了两条小尾巴,众目睽睽之下,如何传递信息?
刘郁离不知道的是,她以刘筠之名送给朱序的那封书信,如愿打消了苻融的戒心,同意苻坚让朱序前去劝降的建议。
朱序端了好大的架子,才“不情不愿”地答应。
然而,石越又出了幺蛾子,先是提出以阳平公苻融的名义招降,隐瞒苻坚亲至寿阳的消息。
并说道:“孤身入敌营,太过危险。越手下有两名力士,不如同去。一来不至于人数太少,显得我军使者寒酸、畏惧。二来万一有什么事,也能保护朱大人。”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真实用意如何,众人心照不宣。
朱序能怎么办?瓜田李下的话已经说出,除了大义凛然的答应,别无他法,于是打算到了军营,见机行事。
谢石看了朱序一眼,神色晦暗不明,说道:“让他们进来。”
两名侍从低着头,安然站在朱序身后。
见朱序有机会借着晋军之手,将他们留在营帐外,单独面见。结果朱序不但没有顺从,反而出言讥讽,想办法将他们一直带在身后,二人心防顿松,全然不复初时的小心、慎重。
朱序先是向上首的谢石施一礼,随后说道:“阳平公爱惜人才,特命我来招降。”
说完,从袖中取出阳平公的亲笔书信,上前几步似乎要亲自呈递书信。
谢石身后的亲兵神色肃然,一旁的谢琰则是出声阻止,“站住!”
他深谙朱序的底细,出自桓家军,又有多年征战经验,武艺不凡,不敢轻视。
刘郁离眼中闪过一丝挫败,暗中握紧拳头,谢家的猪队友。
朱序停住脚步,含笑道:“看来我军的百万雄兵令谢家人吓破了胆。”
此话一出,众人怒目而视,朱序身后的两名侍从则是忍不住挺直了腰板,朱大人果然对陛下赤胆忠心,时时刻刻扬我大秦国威。
朱序环顾一周,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刘郁离,暗示让她快想办法。
怎么办?刘郁离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片焦虑。办法不是没有,但她身份太低,这里没她说话的份,轻举妄动,很容易打草惊蛇。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谢玄再次想起了京墨,秦国的使者难道真不能是晋国的人吗?
之前刘郁离的那句话,“因为他会告诉我们一切。”不经意浮现在脑海。
刘郁离曾去秦国与内应接头,拿回了重要情报,那个潜藏在秦国的内应究竟是谁,才需要一直隐瞒身份?
此时此刻,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电光石火间,谢玄猛然站起,劈手夺过谢石手中还未打开的书信,一把撕地粉碎,漫天白雪忽然落下,纷纷扬扬。
重重一拳砸向朱序,同时叫喊道:“这才是我谢家人的胆子!”
猝不及防,谢玄的出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朱序与谢玄都曾在桓家军中历练、任职,不但是同僚,还是好友。时隔多年,那些少年时的默契在此时忽然觉醒。
朱序一边高喊,“殴打使者,这就是谢家的礼仪?”一边挥动拳头还手,眨眼间,与谢玄缠斗在一起。
众人错愕异常,还没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刘郁离已经抢先一步,一边高喊,“将军冷静!”,一边疾步上前,看似拉架,实则挡在朱序与两名侍从中间,让他们无法靠近近身交手的二人。
“帝已至,从八千,宜速击,袭洛涧。”朱序贴着谢玄,低声说完后,一掌打在谢玄胸口。
谢玄装出猛然受力的模样,迅速向后一倒,接连退了数步,与朱序拉开距离后,方稳住身形站定。
愤然道:“无耻叛徒!身为汉人却披发左衽,背祖忘宗。”
“我谢家世受皇恩,宁死不降!”
朱序毫不犹豫回击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军渡过大江,定要谢安老贼,口衔玉璧,跪迎我主!”
此话一出,谢家的一众嫡系将领当即拔刀而起。
喧闹、争吵声顿消,一时间剑拔弩张。
右脸一片红肿,朱序却是毫不畏惧,义正辞严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今日杀我,谢家定为天下人耻笑!”
两名侍从则没有这般骨气,一个个缩头缩脑躲在朱序身后。
谢石从座上站起,冷声说道:“够了!”既然已经撕破脸,那就不用再谈。
扭头看向朱序,继续说道:“回去转告苻融,明日战场上见!”
朱序则是冷哼一声,一甩袖,说道:“我们走!”
等苻坚等人看到朱序脸上的红肿,一个个气愤不已,打人不打脸,这打的哪是朱序的脸,分明是苻坚的脸,秦国的脸。
等从二位侍从口中听完来龙去脉,苻坚面色赤红。
世家子向来重礼仪,招降书信谢玄看都不看,当众撕毁,分明是没把他和秦国看在眼里。
一掌拍在桌上,怒发冲冠,“谢玄小儿,可恶至极!”
朱序反倒是面色平静,说道:“臣怀疑谢玄之所以如此不顾颜面,是故意做戏给晋国皇帝看。”
石越原本怀疑莫名打起来,事有蹊跷,听到朱序此言,疑心消了大半。
朱序继续说道:“谢氏族人都在建康城,司马皇室又向来多疑,若是招降一事被晋帝知道,谢家恐怕落不了好。”
苻融点点头,说道:“谢安石虽然威望无双,但若是谢玄前线叛变,只怕谢家的百年清名不复,谢安也会因此身败名裂。”
未战而降与战败后归降,可是大有不同。前者是怯懦、胆小,为人不齿。后者则是迫于无奈,情有可原。
被人当众落了脸面的苻坚却是不管这些,愤然道:“要是朕在场,定要一剑斩了谢玄小儿!”
朱序仅是还手,已是相当克制了。
“爱卿受委屈了,明日擒获谢玄,定要他当众给爱卿赔礼道歉。”
朱序十分动容,眼底一片泪光,“只要陛下大业可成,臣就是受再多委屈,也是甘之如饴!”
闻言,苻融、石越纷纷觉得自己之前对朱序的怀疑,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苻坚怒气难平,仿佛被惹怒的猛虎,双目赤红。
苻融不忍见他为此事气愤,便想出言安慰,瞥到一旁的朱序,猛然想起一人,开口道:“我秦国自有宝树,皇兄何必在意区区一个谢玄?”
苻坚眼中掠过一丝疑云,不明白苻融此话指的是谁?
苻融:“皇兄,难道忘了之前曾打败慕容将军的刘筠了吗?”
“刘筠智计、武力惊人,若是好好栽培,成就未必在谢玄之下。”
想起刘筠,苻坚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再对比刘筠与谢玄的年纪,神色越发缓和,说道:“皇弟言之有理,谢玄已是明日黄花。”
与此同时,北府军议事堂。
在送走朱序等人后,谢石坐在上首,皱着眉头凝视着谢玄,玄儿是不是在军营待了太久,染上了不良习气。
身为谢氏宝树,怎能像莽夫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
张开口刚想说什么,谢玄就已抢先说道:“天佑晋国,我军大计已成!”
除了刘郁离外,没有人知道谢玄此话何意。
谢玄心中激荡,走到刘郁离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古人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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