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管家轻声问道:“难道大人担心这是鸿门宴?”


    杨安摇摇头。韩夫人主动要求食材由这边送去,除了她们自己生活清贫,没有像样的食材外,更多的是为了让他安心。


    如果他所猜不错,韩夫人一定会留下送东西过去的侍女,借着让她们帮忙的名义,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放在众人面前。


    “不知为何,我心中隐隐不安。”


    听到此话,张管家立即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答应。”


    “与这件事无关。”杨安刚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喉头熟悉的瘙痒堵住,咳嗽个不停。


    张管家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这几年,大人心力交瘁,身体都不如以前了。”


    案牍之烦,劳形伤神。还要时不时提防明枪暗箭,纵是铁打的人,这样的日子熬了五年也撑不住。


    一杯温水下肚,喉头长草的感觉顿时淡了不少,之前因为有刘郁离在,杨安强撑着不敢露出一丝破绽,压得时间太长,以至于今日咳嗽得十分厉害。


    “好在过不了多久,慕容将军就要来了。”杨安真心实意松了一口气,扭头朝着管家说道:“你派人去回话吧。若是在数百精兵镇守的刺史府,本将军都不敢答应,以后还能出门吗?”


    张管家一想,这倒也是。只要一声令下,城中上万士兵便会在两刻钟内赶赴刺史府,难道还要怕一群老弱妇孺吗?


    再说了五年时间,若是隔壁院有心害人也不用等到今天。


    “一群老弱妇孺,谅她们也不敢动什么幺蛾子!”


    话虽如此,但张管家仍然决定一会儿就亲自带人送菜,整个过程,不错眼盯着。


    见张管家如此谨小慎微,甚至将隔壁院当成贼提防,杨安不由得笑了,取笑道:“你现在就是惊弓之鸟!”


    张管家食材准备得很丰盛,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山里长的,应有尽有。而且作为一个负责的管家,他硬是借着帮忙的理由,从洗菜一直盯到所有的菜出锅,为了防止路上有人动手,特意安排四个侍女一同提着食盒,送到餐桌。


    这期间,张管家从头到尾一步不离。


    等杨安进入房间时,房中站着的四名侍女,视线胶黏在桌上饭菜的张管家,坐在桌前等待客人的韩夫人、刘郁离,所有人一同弯腰见礼。


    此时已是戌时,距离亥时只剩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刘郁离不能在吃饭的时间除掉杨安,一旦大军攻城,以杨安宁可错杀不会放过的性格,刘郁离死前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主客落座,一番寒暄后,韩夫人瞥了一眼桌上,觉得少了什么,朝着张管家说道:“劳烦送一坛酒来。”


    刘郁离趁机插话,“要好酒!”


    张管家没有理会,先是看了一眼杨安,见他点头,方吩咐其中一侍女,说道:“你去取酒。”


    那名侍女刚抬起脚,张管家却忽然变了指令,叫住人,转而吩咐,另外两名侍女一同去。


    类似的举动,张管家在厨房没少折腾,韩夫人已经麻木到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一低头,瞥到手边的银筷,刘郁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起身说道:“不如先让末将来介绍一下桌上的佳肴。”


    “白灼虾仁。”说完,一筷子挟住盘中最大的一只虾仁,毫不客气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脍鱼莼羹。”放下银筷,转而拿起银勺、银碗,刘郁离盛了满满一碗,一边被烫到不住呲溜,一边往肚子里咽,“莼菜之嫩配上鲈鱼之鲜,美味至极,不愧是名士陆机最喜欢的一道菜。”


    张管家对刘郁离这种假借试菜,先行中饱私囊的行为,很是看不过,却又不好说什么。


    “飞龙炖蘑菇。”刘郁离一筷子同时夹住鸡肉与蘑菇,此等高超的技艺乃是北府军亲传。“我曾借住在小朱大人府上,鸡腿菇是他的最爱。”


    听到刘郁离提起此事,张管家总算明白为何刺史府厨房的人总是采买这两种食材,原来是旧例。


    扭头看向韩夫人,只见她怔怔盯着这道菜,不多时竟然也夹了一筷,吃完后,久久沉默。


    杨安同样尝了一口,相比平日里厨房做得,韩夫人只是家常手艺,却有一种平淡质朴中透着春日阳光的隽永。


    不禁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再尝过其余的菜,都没有这种感觉。


    杨安便知道韩夫人之前要大义灭亲的话未必能做到,一个还偷偷念着孩子的母亲,真能为了所谓的大义舍弃天伦吗?


    “金玉裹鲊。”刘郁离笑眯眯掀开包裹鱼鲊的荷叶,金色的松脆外皮被牙齿暴力咬破时,发出不堪承受的咔嚓咔嚓声。


    “不好!”刘郁离忽然叫道,一脸痛苦,将张管家吓个半死,就在他想做什么时,刘郁离再次说话了,“有鱼刺没挑干净,也没炸透。”


    杨安见刘郁离嘴角扬起,而张管家面色惨白,开言道:“老张,你今天忙了一天了。下去休息吧!”


    到了此时,张管家也意识到刚才刘郁离是故意的,以此宣泄他的不满。


    有心继续盯着,但见杨安面有忧色,不忍心让他再操心,又想着到了这个份上,这顿宴席还能有什么问题,于是听命退下。


    等张管家一走,刘郁离立即坐下,也不介绍其余的菜了,只是默默每道菜都挟了一筷子。


    没想到好好的一顿宴会竟然折腾得如此不体面,杨安举起酒杯说道:“我先自罚一杯。”


    等杨安满饮此杯,刘郁离脸上的气愤逐渐淡去,先给杨安满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说道:“杨使君身边能有这样的忠仆,乃是幸事。我敬使君一杯。”


    两人一同喝下,刘郁离再去倒酒时却被韩夫人阻拦,皮笑肉不笑,一开口火药味十足,“老的老,小的小,要是再由醉鬼赶车,老身能不能活到大义灭亲之时都难说。”


    “自作孽不可活啊!末将这张破嘴,招来吕将军教训着实不冤!”刘郁离一声长叹,嘴上这么说,但依旧一副桀骜难驯的模样,抬眉瞟了韩夫人一眼,“韩夫人还没有答应末将所求,喝醉了明日不能动身,正好。”


    杨安之前听过刘郁离说他来时路上被吕光教训之事,又想到刘郁离是怎么“说服”韩夫人的,前后一对照,便知吕光为何出手,这种卖弄小聪明又口无遮拦的兵痞,向来是军中的老鼠屎。


    刘筠此人能被朱序派来接人,必然与朱序交情匪浅,那些话只是权宜之计,但他没想到韩夫人竟然当真了,如今自食恶果,骑虎难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以韩夫人的性格,正常的方法显然没用。


    杨安不想韩夫人回到秦国真对朱序下手,多生事端,有心缓和气氛,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端起酒壶,给自己和韩夫人各自满上,说了一堆劝解之话。


    或许是看在杨安的面子上,韩夫人没有再同刘郁离计较,期间频繁举杯,再三感谢杨安对她们一家人的照顾。


    杨安则是想起明日送走难缠的韩夫人一家,很快又会等来慕容垂和大军,心中巨石卸掉大半,心情好了不少,也陪着韩夫人多喝了几杯。


    等桌上杯盘狼藉之时,距离亥时仅剩一刻钟。


    而此时,杨安虽酒意醺醺,但眼中一片清明,出门之际,手脚稳健,没有半分异样。


    刘郁离闭上眼,她赌输了。


    “不好了!”伴随着门外一声叫嚷,刘郁离的眼眸猛然睁开,射出两道利光。


    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张管家步履匆匆,“城中有人到处纵火!”


    声如惊雷在杨安脑中乍响,一时间头晕目眩。


    心中生出几分猜测,忽然间一道尖锐悠长的军号声响起,这是发现敌军踪迹的示警。


    眼前一阵发黑,脚下大地似乎也在震颤。杨安一声令下,“来人!”


    跟随杨安来的十多名亲兵立即将刘郁离、韩夫人二人包围。


    刘郁离皱眉道:“这是何意?总不会怀疑末将吧!”


    “从入府到现在,末将一举一动都在暗卫眼皮子底下。”以她的身手还不至于被人跟了一路却没有发觉。


    脸色一沉,冷哼一声,讥讽道:“饭菜虽然是韩夫人做的,但张管家再加四个侍女,五双眼睛盯着,杨使君还要怀疑我们二人,想杀我们直说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杨安:“先带韩夫人下去,严加看管。至于你,本将军宁可错杀……”


    话说一半,一股强烈的心悸袭来,杨安刚捂住胸口,随之而来的是胸闷头痛,恶心欲呕。


    呼吸开始急促,潮红在两颊晕染,眼前人影幢幢,脚下大地开始旋转。


    身子一歪,杨安就要倒下,一旁的张管家手疾眼快立即扶住了主人,“有人下毒?”


    “不可能!”张管家不住摇头,“我一直都在盯着,没有机会的。”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天下奇毒这么多,总有你不认识的。”


    “交出解药!”张管家见刘郁离没有任何反应,就猜到他肯定提前吃了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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