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叹了一口气,“正值多事之秋啊!桓冲再次上书陛下,希望朝廷能任命桓玄为江州刺史,被我驳回了。”


    此时,桓冲兼任荆州、江州两地刺史,都督江、荆、梁、益、交、广(广东、广西)七州诸军事。


    按理说,桓冲愿意将江州刺史一职转交桓玄,朝廷应当准许。


    但桓玄身份不同,他是桓温幼子,桓温生前有不臣之举,朝中上下对桓玄颇为忌惮。


    除了承袭南郡公爵位外,桓玄身上并无实职。


    “为了安抚桓氏,朝廷擢升桓伊为豫州刺史,但桓氏对此并不满意。”


    “如今秦晋大战在即,若是桓氏不配合,此战危矣!”


    北府军不足十万人,如何单独对抗秦国的百万雄兵?何况桓家占据荆江,此乃战略要地,一旦失守,秦国便能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威逼建康。


    谢道韫知道此事牵扯甚大,沉思了半晌,说道:“丰城公(桓冲)江表伟才,为人颇有公忠之心,于家国大事上必定尽心竭力。”


    谢安:“我倒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桓家其余人。桓豁长子桓石虔乃是桓家小辈第一人,勇猛矫捷,屡建战功。刘郁离此去荆州,想要得到桓家信任非是易事。”


    谢安没说的是刘郁离是经他举荐晋封的,又出身北府军,身上早已打下谢氏的标签,而桓家对谢家积怨甚深。


    刘郁离受命前去荆州辅佐桓冲,如果不能和桓石虔打好关系,两个人的矛盾,很容易上升为桓家与谢家两个家族之间的冲突。


    如此一来,情况就糟了。


    谢安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此时,刘郁离和桓石虔关系没打好,但架却是要打上了。


    事情还要从一刻钟前说起,刘郁离和马文才站在门外,等待桓冲的召见。


    然而,等两位前去禀报的仆人再次回转,一人将名帖递向刘郁离,说道:“使君今日没时间见你。”


    刘郁离得意地笑僵在嘴角,耐着性子解释道:“我受谢玄谢将军之命,有要事需面呈桓使君。”


    仆人哪敢说他还未见到桓冲便被桓石虔训斥了一通,只好低声提醒道:“明日再来吧!”


    此时,另一位仆人将锦盒递给一旁的马文才。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各自接过东西。


    然而,等刘郁离将名帖拿到手里,忽然注意到名帖上有一些尘土,定睛细看,隐约间看到半个鞋印,顿时火冒三丈。


    这踩得哪是名帖,分明是她刘某人的脸。


    马文才见刘郁离脸色大变,一步上前,顺着刘郁离的视线看到了那半个鞋印,亦是剑眉倒竖。“欺人太甚!”


    刘郁离二话不说,就要硬闯,两位仆从当即站在门口,长臂一伸,“这里是刺史府,容不得尔等放肆!”


    “莫说是刺史府,今日就是丞相府,我也要闯一闯!”刘郁离一撸袖子就要动手。


    马文才却将锦盒直接塞进她怀中,说道:“我来!”


    她的伤才好,不宜动手。


    仆人见势不对,当即高呼,“来人!有人闯门!”


    一声令下,府中登时涌出十多位士卒,手持长枪,将刘郁离、马文才二人团团围住,领头的队正抬手亮出长枪,怒喝道:“敢在桓家动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马文才冷冷环顾一圈,见没有主人出面,也不再废话,来到队正面前,一把握住伸出的长枪,用力一拉,队正身子向前一倾,险些跌倒,拉住长枪用力回撤,但对面之人的实力远胜于他,反而被马文才一脚踢开。


    夺过长枪,手腕发力,枪杆在掌心旋转一圈,虎虎生风。


    之后,便是马文才单方面的碾压行动,身姿矫健,衣摆翩飞,枪出如龙,一枪挑开一个,一招横扫千军过后,地上乌压压躺了一片。


    “来人!”之前的仆人再次放声高喊。“快来人!”


    “有人打进来了!”


    此番动静自是惊动了不少人,桓石虔自内院走出,扫了一眼地上的士卒,脸色铁青。


    自伯父去世后,桓家地位虽大不如从前,但被人打上门,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不将这两个小贼当场斩杀,真当他桓家无人。


    冷冷瞥了二人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便要动手。


    此时,刘郁离开言道:“慢着!”


    第124章 先下手为强


    刘郁离的那句“慢着!”却被桓石虔当成畏惧,头一抬,蔑视道:“现在想当缩头乌龟,晚了!”


    刘郁离眸色一冷,嘴角却微微扬起,虽不知来人具体身份,但见桓家仆人对此人的恭敬,想来不是个一般身份的桓家人。


    “不知桓将军是想以多欺少,还是一对一?”


    桓石虔:“两个黄毛小儿,你们一起上。”


    刘郁离终于体会到为什么经常有人看她不顺眼了,这劲劲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在挑衅,不紧不慢说道:“我们二对一,纵使赢了也不光彩。”


    伸手指着马文才说道:“不如,桓将军先与我手下的校尉过两招,若是赢了,再同本将军动手也不晚。”


    提起此事,刘郁离自然是得意的,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在马文才面前暗戳戳炫耀,等待桓家对她礼遇有加。


    谁知该配合她演出的桓家,不仅不接戏,还隔空抽了她一巴掌,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一次带下属出来执行任务,就被人当场打脸,刘某人当场破防,此番选择让马文才出手,无疑是对桓石虔明示,你想和我交手,还不配!


    桓石虔当然听出来了,怒极反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胆子了?输的一方直接把命留下,敢不敢?”


    这是激将法,刘郁离看出来了。他们二人前来拜见桓冲乃是公务,虽不知到底哪里惹了这位桓将军的厌恶,但他若是想要他们的命,总要师出有名,擅闯刺史府罪不至死,那就再加个死生自负的赌局,狠辣至极。


    刘郁离与马文才相视一眼,开言道:“桓将军都敢,我们又有何不敢!”


    上前一步,直面桓石虔,“只赌命,筹码太低,我再加一把刀,换桓家一千精兵。”


    以桓家这种态度,秦国自襄阳出兵攻打荆州时,她和马文才还能抢到领兵的机会吗?他们来此,可不是用自己的情报给桓家搭青云梯的。


    没有兵马,那就从桓家手里夺。


    对于刘郁离的提议,桓石虔不屑一顾,哂笑道:“一把破刀,就想换桓家一千精兵。本将军还不傻。”


    刘郁离二话不说将断江从锦盒中取出,一把扔给马文才。笑意不达眼底,“用这把破刀给桓将军开开眼。”


    说到“破刀”二字时,别有重音。


    长臂一伸,一把金色宝刀赫然在手,马文才手腕轻轻转动,刀鞘上的金色游龙仿佛活了过来,径直穿入桓石虔双眸,隐约间破空声如龙吟声响起。


    瞳孔放大到极致,等桓石虔从惊愕中回过神,正对上刀鞘处的一双殷红龙目,冰冷的光芒射进他的眼眸。


    “这是……”桓石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多了几分震颤,“这是……断江?”


    “只要将军赢了,我们二人的命,连同这把断江一起拿去。”刘郁离一开口便是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气万千。


    随即,话锋一转,冷冷说道:“若是输了,将军这条命归我,桓家还要再送我一千精兵。”


    视线死死黏在断江上一分一毫不肯错开,桓石虔已经被断江冲昏了头脑,满口答应,“好!”


    这一瞬间,他忘记思考断江为何会出现在来年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里,也忘了对方既然敢提出如此条件,必是有一定底气。


    马文才握着断江用力一掷,刀鞘飞去,银白的刀身照出冰雪之光。


    之前接过刘郁离名帖,去书房禀报的仆人意识到不妙。


    来人请见使君,他却因虔将军的阻拦,没有如实禀告,本以为让对方明日前来,避开虔将军就好,谁知竟会演变成了生死赌局?


    再看虔将军一见那把刀,如痴似傻,甚至愿意拿一千精兵做赌注,便知此刀不凡。


    对方携重礼拜见,本该是一件宾主尽欢的好事,却因虔将军一时意气成了如今局面,出了岔子,他小命休矣!


    趁着马文才与桓石虔交手之时,仆人悄悄遁走,朝着书房的方向一路狂奔,远远看到桓冲走出书房,当即高呼:“使君不好了!”


    世家之人,哪怕是奴仆也要讲究从容有度。仆人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桓冲怒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仆人气喘吁吁,“虔将军同人动手……赌命!”


    霎时间,桓冲脸色一黑。他不是担心桓石虔的安全,而是觉得此举太过张狂,三十多岁的人拿性命当赌注,岂是一个将军该做的事。


    见桓冲眉头紧皱,仆人继续说道:“还有一把刀……叫什么断江……要换桓家一千精兵。”


    一听断江,桓冲暗道一声,糟了!同石虔动手的该不会是慕容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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