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复北对刘郁离的横插一脚很不满意,转头看向马太守,希望他能出言阻止。


    但马太守像是对刘郁离所言之事,极为感兴趣,视线一直随着刘郁离的身影移动,就是没有看王复北一眼。


    两份证言并不长,贾鑫、郑毅二人看完,异口同声道:“这不是我们写的。”


    为了自证清白,两人用之前桌上的笔墨现场照着两份证言现抄了一遍,同样在结尾按下指印。


    马文才阅后,将字迹、指印截然不同的两份笔录递给王复北,“你看看吧!”


    王复北瞥了一眼,没有接过。心中气愤却对贾鑫、郑毅的一再叛变,有了准备,“你们认还是不认,都是死路一条。”


    贾鑫三人联手伪造了这么多户籍,少刘郁离一份,也照样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刘郁离:“王复北,这证据是你拿出来的,你认还是不认?”


    不知为何,王复北心中有一种预感不能认,但刘郁离的话堵死了他的选择,“山长、书院诸位同窗看过这份证据的可不少。”


    见王复北僵硬着点头,刘郁离满意了,朝着马太守弯腰施礼,一字一句问道:“府君,王复北用来指证我的证据是假的,那其他的证据就一定是真的吗?”


    灵光一闪,马太守迅速找到了台阶,将手中物证递给贾鑫,“你们二人看一下,这份证据是真是假?”


    王复北完全没想到马太守竟会将物证交给贾鑫,立即伸手阻止,但刘郁离却一把挡在他身前阻止了。


    “王复北,你想毁灭罪证吗?”


    王复北气到失语,真正会毁灭罪证的难道不是贾鑫、郑毅吗?


    似乎看出了王复北的不满,刘郁离继续说道:“这难道不是你为了诬告两位主簿,伪造的证据吗?”


    贾鑫捏着手里的东西,心一横,眼一闭,叫道:“小人愿意一死以证清白!”


    说完从地上爬起,左顾右盼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目标,朝着书院门口的石碑狂奔而去。


    郑毅紧随其后,高声喊道:“吾宁死不受辱!”


    “不要啊!”山长跟在二人身后紧追不舍,“快拦住他们!”


    石碑是清凉书院的门面,写着书院三不收的校训,绝不能沾上人命!


    站在后面,距离石碑近的学子纷纷去拦,但贾鑫、郑毅二人似乎死志坚决,哪怕被学子拽着还是一个劲地往石碑上硬碰。


    须臾间,两人一个个额上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未几,眼一翻晕倒在地。


    “王复北,为了陷害我真是不择手段!”刘郁离似乎被两位主簿的英勇无畏感染到了,指着王复北怒骂。


    “我就说谁会这么无脑,在指证别人时还把自己的犯罪过程一一写出,原来这些都是你伪造的。”


    经过刘郁离这么一提醒,看过那两份证言的学子猛然想起,其中内容涉及官员贪污受贿,伪造户籍文书。


    与其说是指证刘郁离的证人证言,不如说是两位主簿的犯罪口供。


    这是不合理的,被抓住审判的罪犯才会写这样认罪书,而两位主簿又没有获罪,如何会写?


    这么不合常理的地方,他们这些人竟然全都忽略了,却只顾盯着刘郁离的身份问题。


    此时不少人愧疚地低下头,如果他们能对自己的同窗多一些信任,是不是就不会被这么浅显的骗局蒙蔽了?


    一阵狂笑打断众人思绪,抬头一看,王复北指着刘郁离笑得歇斯底里,笑到了癫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一开始,这就是你为我设下的陷阱!”


    第96章 斩杀王复北


    “原来一开始,这就是你为我设下的陷阱!”


    王复北说出这句话时,早已被利益冲昏的头脑,恢复了清明。


    当一个人说谎被拆穿后,他所有的话都会被认定为谎言。


    刘郁离用来推翻贾鑫等人伪造户籍罪的套路多么熟悉,不就是他用来对付刘郁离的方法吗?


    他想通过证明刘郁离伪造士族户籍之事,从而坐实刘郁离娼妓之子的身份,将刘郁离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刘郁离同样用了此法,第一份证据是伪造的,那第二份必然也不可信。


    这一局他输了,输在他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想要刘郁离的命,还想要他的名。


    输在他真把刘郁离当成了只能跪服在权势之下的贱籍,却忘了人的身份也是会变的。


    石勒不就是从一个贱籍奴隶摇身一变,成了赵国的开国皇帝吗?


    哪怕所有人都鄙夷石勒的出身,但琅琊王氏的当家人王夷甫(王衍)却是死在他的手里。


    王复北的认输与发难同样来得猝不及防,书院众人还摸不着头脑时,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跪在刘郁离脚边,脸上满是懊悔、愧疚,姿态低到尘土里。


    “刘兄,是我一时不察被人蒙蔽,错认了你的身份。”


    说话时,他扭头看了一眼王平,暗示所有人他只是一个被奴才蒙蔽的无知少年。


    王复北的这一跪,不仅跪晕了众人还把王平给跪蒙了,但作为主子的心腹,他向来会体察上意。


    瞥了一眼呆愣的弟弟王安,再一想家中老小,王平同样果决的惊人,跪倒在王复北身旁,朝着刘郁离连连叩首,砰砰声如鼓声捶在众人心头。


    王平一句辩解的话不为自己说,反而一直诚心认错,“都是我的错!我家公子被你捅了一刀,山长罚你做半年杂役。”


    “但没想到我家公子顾及同窗之情,将本属于你的杂役活全部安排给我的弟弟王安。我心疼弟弟又为我家公子委屈,这才动了歪心思。”


    “伪造证据,陷害你的事,全是我做的,我家公子完全不知情。”


    混着地上的尘土、砂砾,王平额头上的皮开肉绽,猩红的液体下滑到眼角,模糊了视线,没有伸手去擦,仰着头,血与泪混合在一起,一副安然引颈受戮的模样,“刘公子,要打要杀,王平绝无怨言。”


    近处,马太守与刘琰面对面低声说些什么,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远处,山长正在吩咐梁山伯带着几个学子将昏过去的贾鑫、郑毅二人送去医馆。


    围观的学子看到跪在刘郁离面前的主仆二人组,一个个心生同情。


    秦良生低声道:“不就是一件小事吗?何必闹成这样!”


    陈璋说道:“王复北都跪下认错了,大家都是同窗,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不少人跟着点头附和,“以和为贵!虽然王复北有错,但罪不至死。”


    又有人说道:“就是啊!刘郁离虽然受了一点委屈,但又没有受伤。总不能因为一点委屈就对同窗喊打喊杀吧!”


    祝英台完全听不下去了,“王复北差点逼死郁离,怎么就叫一点委屈?”


    银心也跟着声援,“站着说话不腰疼。庙里菩萨的位置应该让给你们坐。”


    马文才:“小事?我把你们打死也是小事了。”


    秦良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在窥见马文才眼中阴鸷时,识时务地闭上了。


    王复北一声长叹,“王平,你这又是何必!”


    就在不少人以为王复北是要将所有的过错一并推给家中奴才王平时,王复北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只见他左手按右手,掌心向下,拱手于地,头缓缓置于地,停留片刻,接着直起上半身,一个一丝不差的稽首礼已经完成。


    王复北朝着刘郁离肃穆说道:“王平虽有错,我也有失察之过。若是刘兄愿意宽宏大量给王平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王家愿奉上三百亩的田庄一份,赠予刘兄。”


    田产是士族最贵重的资源之一,一个家奴值不了多少钱,但王复北却愿意为保下一个奴才对刘郁离行最为隆重的稽首礼并且送上一个田庄,狠狠拉了一波人心。


    一个宽厚善良的大家公子形象跃然纸上,书院众人对主仆二人的同情更上一层楼。


    一个忠心护主,一个不离不弃。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主仆情。


    刘郁离若是不接受这波道德绑架那就是心胸狭隘,没有同理心。


    王复北想得很好,刘郁离不接受和解,他就把王平交给刘郁离处置。死一个奴才败坏刘郁离的名声,这笔生意很划算。


    刘郁离若是接受和解,那生死状的事必然不能再提。


    只要他能活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复北心中发狠的同时,暗道刘郁离你赢了赌局又如何?我的命,你绝对拿不走。


    刘郁离先是看了一眼对主子感恩戴德的王平,转而视线一移,落到王复北身上,大度又宽容的招牌笑容挂上嘴角,“放过王平,没问题。”


    说话时,甚至亲自弯腰扶起王平。


    王平直到站起身后,仍然一副木愣愣,不敢相信的模样。


    书院众学子看到此情此景,纷纷称赞刘郁离宰相肚里能撑船。


    马文才看着刘郁离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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