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郁离:“说了你。”


    马文才对此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没有一丝兴趣。


    刘郁离继续说道:“说了灵犀香。”


    马文才斜靠在罗汉床上,搭在腿上的手指不觉蜷缩,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眼眸澄澈如秋水,问道:“灵犀香怎么了?”


    刘郁离眼中掠过一丝犀利的光芒,棋逢对手才是世上最有意思的事,她倒要看看今日这一局谁胜谁败?


    “英台惊闻灵犀香背后的故事,怀疑文才兄有龙阳之好,特来提醒我。”


    马文才忽然坐直了身子,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意味深长道:“我有没有龙阳之好,你不清楚吗?”


    闻言,刘郁离瞳孔一震,马文才难道真知道她是女子了?


    不等她回答,马文才步步紧逼,“你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郁离向来一言千金,该不会不认了吧?”


    刘郁离忽然想起她被困大牢时,马文才来看她,为了少受皮肉之苦,从而利用了他一把。


    马文才没有戳破,反而借机要她答应一件事——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坦然承认,“我是答应过你。但我当时也说了,等文才兄入土,我一定会身着女装去墓前祭拜。”


    “这件事,文才兄不该如此着急。”


    “等我生辰时,也不可以吗?”马文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朵海棠花落地。


    以往凌厉如冰、孤傲似雪的凤眼消融了寒冬,冰雪化为清溪,慢慢有了灵动的光影。


    马文才从不过生辰,五月五是他的禁忌。


    在那一天谢道盈难产,险些搭进去一条命才生下他。


    后来,谢道盈与马泽启和离,马文才总是认为这是他的过错。


    如果他是个乖孩子,没有让母亲承受那么大的痛苦,谢道盈不会从此恐惧生育。


    如果谢道盈能多生几个,马泽启就不会另置外室,二人也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


    自此之后,马文才再不肯过生日,在他看来那是他的原罪,是他害的父母和离。


    是他不乖,所以被母亲抛弃。是他无用,因此不被父亲疼爱。


    五月五的那天,马文才会莫名消失,不见任何人,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必面对那些属于他的罪与错。


    这些事旁人皆不知道,唯有刘郁离看过原著,知道他为何形成现在偏激阴狠的性格。


    马文才愿意过生辰,便是想要放下过去心结,重新开始。


    就像是一个被黑暗困了多年的孩子,忽然窥见一缕阳光,楚楚可怜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刘郁离叹了一口气,“文才兄,若是喜欢姑娘多少得不到?何苦逼我一介大好男儿穿女装!”


    怜惜反派,那是在不触动自己利益时,给出的施舍。若是危及自身,她就要先下手为强。


    正如两人初见,她一度想要趁机除掉马文才,只是没能如愿罢了!


    柔弱与可怜顿时生出棱角,马文才完全没想到他示弱到如此地步,刘郁离依旧心硬如铁,不为所动。


    更没想到到了此时,刘郁离竟也不肯承认她是女子。


    她要装傻,他偏要戳穿,盯着刘郁离垂落在鬓边的清溪玉竹纹云锦发带,说道:“你为了别人连嫁衣都穿了,为何不肯为我穿一次女装?”


    刘郁离:“……”


    她这辈子只穿过一次嫁衣,就是大闹王家之时。时隔两年,马文才是如何发现她就是当日与他交手的女子的?


    马文才知道她是女子,一旦顺着祝英台、谢若兰的身份查下去,她的过往必然会被翻出。


    此事绝不能承认,她必须拖延一段时间,拖到进入北府军,那时谢道盈就能成为制衡马文才的棋子。


    想到此处,刘郁离淡然开了口,“文才兄,难道没听到男扮女装吗?”


    马文才静静看着刘郁离,一副你继续演,我看你还能鬼扯出什么的玩味模样。


    刘郁离显然拥有优秀演员的特质,信念感极强,一开口就是诚挚至极的模样,“我这个人向来怜香惜玉,英雄救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马文才不得不认,若刘郁离真是个男子,妥妥的多情公子。


    刘郁离开始细数自己的多情之举,青色的发带在鬓边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主人和声。


    “帮玉英姑娘仗义执言,为小鱼姑娘慷慨解囊,那为了若兰姑娘,穿一次嫁衣又何妨?为了救人,不拘小节方是男儿本色!”


    一抹揶揄的笑自马文才嘴角晕开,一双眼眸波光粼粼,俯身前倾,注视着刘郁离的眼睛,缠绵的声音自舌尖慢慢吐露,“你听过画蛇添足的故事吗?”


    刘郁离眼中多了些许疑云。就听到马文才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怀疑自己身份暴露就不会有刚才的试探!”


    笑意一点点消失,刘郁离的从容凝固在眼角,是了,一个男子是不会去试探别人知不知道他的性别。


    “如果你不是女子,又何须解释这么多?”马文才再次给出狠厉一刀,刺破了眼前人的假面。


    被人戳破了身份固然可怕,但被对手指出失误,更为可耻。刘郁离忽然意识到当她开始自证身份时,这一局就已经输了。


    沉浸在战略失误的打击中久久不能回神。


    “聪明反被聪明误,说的就是你!”马文才的右手忽然伸出,捏住刘郁离系在脑后的云锦发带,沿着顺滑的青丝向下一拉。


    十万青丝瀑布一样垂落,穿过洁白如玉的指尖,马文才轻轻一勾,青色的发带已然缠绕指尖。


    第87章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刘郁离低头瞥了一眼马文才手中发带,回想起下雨当天的情景,很快猜到她的身份是如何泄露的。


    虽然中间隔着一张小茶桌,但马文才俯身前倾,距离刘郁离仅有一拳的距离,黑色的长发垂落在两人身侧,淡淡的清香笼罩住马文才的每个呼吸。


    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灿若星河,刘郁离轻轻将鬓发别到耳后,浅浅的笑意似春日第一枝染绿的柳条,在和风中摇曳又明媚。


    “文才兄会拆穿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翩然落到马文才心尖。


    他一直欢呼跳跃的心脏忽然停滞,呼吸也随之暂停,似乎害怕惊走这只偶然停驻的过客。


    小小的耳垂隐隐发热,冰雪似的肤色沾染上春风吹来的桃瓣,抿紧的嘴唇宛若含苞待放的樱花。


    琉璃般澄澈的眼眸盛满眼前人有恃无恐的笑容,挺拔清瘦的身体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显得僵硬而隐忍。


    马文才久久未言,沉默了许久,反问道:“多疑如你,会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吗?”


    盈盈烛光下,刘郁离嫣然一笑,一双桃花眼倒映出马文才如玉的面容,“如果这个男人是文才兄,我为什么不信呢?”


    最后一个字萦绕在舌尖,带着三月春水的清澈、缠绵。


    马文才半醒半醉,低沉的声音似喜还嗔,“你说谎时眼睛笑得最漂亮。”


    刘郁离完全没有说谎被人戳穿后的羞愧,反而眉尖扬起,眼眸中写满得意,清脆的声音饱含真诚。


    “你知道的。”


    “我的谎言,从不为无关紧要之人而说。”


    马文才深以为然,刘郁离对于旁人从不会投去多余的目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不远的将来听到回音。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闻言,刘郁离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多谢文才兄替我保密!”


    说完,起身退走,三千诗词中的盛春在马文才眼中同时远去,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朵盛开的花儿,白色的纱衣似云雾自掌心轻轻飘过,唯有青白的发带缠绕指尖,似月华在手。


    第二日,课堂上祝英台频频回首,刘郁离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然模样,一双眼睛神采奕奕,整个人容光焕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坐在她斜对面的马文才,眼下一片青黑,看着就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本该萎靡不振,偏一双眼睛亮晶晶,嘴角快要飞到眉毛。


    时不时朝着某个方向,看似不经意地瞥过。一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的纯真模样。


    是了。从来只有郁离不想哄的,就没有她哄不好的人。想到此处,祝英台扭头又看了一眼身旁呆笨如牛的梁山伯,无声叹气。


    这是她用尽手段都哄不开窍的傻瓜。


    时间如流水,一晃便是两日后。


    结束一天的课业后,众学子纷纷走出讲堂,马文才正与刘郁离商量晚饭吃什么,就见马峰迎面走了过来,递过来一把弓箭,“公子,你昨日不是说今天要去后山练箭吗?我把弓箭给你带过来了。”


    马文才眉头微皱,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去后山练箭了?这种小事也能搞错,马峰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脸色一沉,便要开口训斥。


    只见马峰一副眼睛快抽筋的模样,忽然明了,定是有什么事,不好明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