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寿宴恢复正常。何家人的东海红珊瑚已成明日黄花,没什么人在意。


    众宾客想的是等王家家仆把诗集整理好了,自己一定要抄录一份。


    左思《三都赋》一出,洛阳纸贵。今日刘郁离梦中所得的四十句飞雪诗一经问世,少不得晋国纸贵。


    这份独一无二的寿礼连同刘郁离此名定会响彻天下。


    不多时,王家侍女鱼贯而入,奉上酒菜。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贺声不断,整个庭院被喧嚣裹挟,一直到华灯初上,闹哄哄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刘郁离、马文才先是同主人家道别,又再行拜别桓伊,两人正走到连廊又遇到熟悉的拦路戏码,这次还是王大小姐。


    不同于上午的惊鸿一瞥,王玉英此次直接将视线停驻在刘郁离身上,羞涩一笑,“今日多谢刘公子替玉英解围。”


    马文才暗自瞪了刘郁离一眼,示意全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王玉英补了一句,“也多谢马公子后来仗义执言。”


    刘郁离:“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最讨厌对不尊重女子的人了。”


    王玉英眼圈一红,为什么她遇到的人不是刘郁离?


    难道除了王家大小姐、谢道韫之女这两个名头外,她就一无是处了吗?为什么与她议亲的男子没一个是冲着她本人来的?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弓马骑射也不在话下,她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那些男子做不到?


    为什么父亲不怪那些男子没有本事,而是要她降低标准去迁就他们?


    她嫁人难道就是为了找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吗?


    王玉英背过身,抹掉脸上的泪珠,“我娘想见你们。”


    刘郁离、马文才二人跟在王玉英身后,走过连廊,穿过小桥,来到一处庭院。


    房间门口站着两位穿红着绿的小丫鬟,其中一位说道:“马公子先请在隔壁房间稍候,夫人想先见刘公子。”


    另一位打起门帘,请刘郁离入内。


    刘郁离刚在对面坐下,谢道韫开门见山道:“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但去清凉书院讲学之事,我不会答应的。”


    桓伊在临走前曾特意找她说情,希望她能给刘郁离一个机会。


    出师不利,刘郁离脸上的笑凝滞一秒。


    谢道韫:“如果书院缺少授课老师,我愿意代为举荐。”


    刘郁离并没有接话茬,而是仔细打量房间布置,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是七八张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类书籍。


    临窗的书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砚台中墨痕未干,显然主人才刚刚使用过。


    书桌旁边是兵器架,上面摆放着几把材质不一的剑,有儿童玩耍未开锋的木剑,有成人使用的长短不一的铁剑,还有古朴厚重的青铜剑。


    最上面的那把铁剑通身银白,寒光凛凛,没有一丝灰尘与锈渍,剑身上的一处豁口告诉刘郁离,这不是一把花哨的样品,而是一位经历过实战的老兵。


    刘郁离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没有急着说服谢道韫,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夫人如何看待今日的谢家?”


    这是一个从不在预想中的问题,谢道韫一时间弄不清楚刘郁离想说什么?


    刘郁离没有等谢道韫回答,自问自答道:“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谢道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本意是好上加好,用来形容陈郡谢氏当前如日中天的景象看似十分恰当。


    但谢道韫却知道另一个道理——盛极而衰。日上中天之后便是日落西山,一如当年的琅琊王氏,从最开始的“王与马共天下。”到现在被谢氏后来居上。


    谢氏会永盛不衰吗?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无法自欺欺人。


    谢道韫看向刘郁离,她提起此事与邀请她去清凉书院讲学有必然的联系吗?


    刘郁离看出了谢道韫的疑问,却没有解答,转而提出了第二个问题,“夫人认为秦晋之间必有一战吗?”


    谢道韫忽然猜到一点刘郁离的心思,从容不迫回复道:“不出三年,必有举国之战。”


    自太元三年起,秦国分东西两线进攻晋国,接连发动襄阳之战、彭城之战。其中东线襄阳之战,晋国战败,刺史朱序被俘。


    西线彭城之战,本来秦军已经占领彭城,若非谢玄率兵解三阿之围,接连多次击退秦军,收复失地,晋国危矣。


    这些只是秦国对晋国的试探,苻坚已经年过四十,英雄迟暮,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灭掉晋国,统一南北。


    举国之战,必不远矣。


    刘郁离不禁为谢道韫的政治敏感度而惊叹,进而又问:“夫人认为此战晋国与秦国,孰胜孰败?”


    这个问题一出,谢道韫脸上的从容自信慢慢淡去,单就双方国力而言,晋国的处境十分危险。


    举国之战的结局,她无法预测。


    “这场战争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测,不妨一一分析。”刘郁离的谎话张口就来,面上却是一副坦诚至极的模样,“如果晋国败了,谢家会如何?”


    这个问题谢道韫难以回答,她的叔父谢安是朝中宰相,她的弟弟谢玄统领北府军。可以说晋国一旦战败,所有罪责尽归谢家。


    当初叔父谢万北罚兵败,被废为庶人。谢家地位一落千丈,关键时刻是叔父谢安东山再起,撑起了谢家的半边天。


    如果谢家的天塌了,谢家会怎样?这个问题的答案,谢道韫不敢想。


    谢道韫不敢想,刘郁离偏要说穿,“请夫人恕在下无礼。一旦晋国败了,谢家定会一蹶不振。以谢大人的为人,哪怕秦国皇帝同样以宰相之职托付,他也会拒辞不受。”


    顶级门阀在意的是家族利益,至于皇位上坐的是谁,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哪怕换了苻坚当皇帝,他们依旧还是士族门阀。


    但总有一些人,他们的风骨气节不同一般,晋国权臣做到最后,有几个不想更进一步的,唯独谢安他是真心辅佐皇室,稳定天下的。


    修缮宫殿,尊崇王室,平衡世家,选贤举能。现任皇帝司马曜能成为东晋唯一一位掌有实权的皇帝,可以说离不开谢安的尽心竭力。


    这样一位贤臣会接受苻坚的招安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大家族的败落是从族中人才青黄不接,朝中后继无人开始的。”


    第58章 谢道韫的野心


    这样的道理,谢道韫再明白不过。秦、晋之战,晋国不能输,一旦输了对于谢家而言便是国破家亡。


    刘郁离转而说起另一种可能,“如果晋国胜了,谢家又会如何?”


    “输了,谢家罪过最大。赢了,谢家功劳亦是最大。届时,陈郡谢氏的威望地位定会再上一层楼。”


    “谢丞相年前已是开府仪同三司,此战过后,说不定能剑履上殿,入朝不拜,加九锡。”


    刘郁离说得尊荣越高,而谢道韫的脸色越难看,上一个想要加九锡而不得的还是桓温。


    功高震主,非是幸事。


    刘郁离:“夫人认为宰相大人可会行伊霍之事?”


    伊霍之事是指权臣伊尹、霍光废立天子的行为。


    谢道韫没有回答,刘郁离自己给出了答案,“在下以为不会,但天子如何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历史上谢安尽心竭力辅佐晋室,打赢了淝水之战,结果功高被忌。谢安为了让皇帝司马曜放心,主动交权,出镇广陵。


    然而,司马家得位不正,盯得最紧的就是屁股下的皇位,旁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总有刁民要害朕。


    谢安的识时务没有换来皇帝的放心,司马曜扶持弟弟司马道子,打压谢氏在朝堂中的势力,将谢家逼出政治中心,不久后谢安离世。


    谢道韫忽然发现,秦晋之战,无论晋国是胜是败,谢家的处境都不会太好。打输了背锅,打赢了功高震主,偏偏司马家的人最是多疑猜忌、刻薄寡恩。


    “我谢家上有叔父,下有阿弟,至少还有三十年时间。”


    虽然刘郁离分析得头头是道,但谢道韫并没有陷入她制造的焦虑陷阱。


    刘郁离:“夫人,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将家族前程完全系于一人之身,您觉得稳妥吗?”


    谢道韫的脸上多了几分深思。


    刘郁离继续说道:“谢大人为何要东山再起?若是旧事重演,谢家还有第二人能力挽狂澜吗?”


    谢道韫不禁想起自家叔父谢安出山之前的事。


    升平元年(357)年,她的叔父卫将军谢尚病逝。


    升平二年(358)年,她的父亲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病逝。


    升平三年(359)年,她的叔父西中郎将、豫州刺史谢万兵败被废为庶人。


    以上三人是谢家在朝堂上的中流砥柱。


    升平四年(360)年,她的叔父谢安出山,陈郡谢氏在朝堂上的势力才算后继有人。


    谢道韫暗想如果当年叔父没有撑起谢家,郗道茂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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