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仆从宛若幽灵一般突然冒出来,抓住机会,劝诫道:“二位还是去后面坐吧,不打眼。”


    刘郁离、马文才还未说什么,一道声音插进来,“他们与我同坐。”


    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桓伊走了过来。


    陆时上前一步,激动道:“吴郡陆时拜见桓府君。”


    桓伊摆摆手,示意毋须多礼。分别扫了三人一眼,问道:“你们是同窗?”


    三人一致点头。


    桓伊:“都定亲了没?”


    此问题一出,三人神色微妙,他们可不认为自己能攀上琅琊王氏的门槛。


    马文才一马当先:“家中正在议亲。”绝口不提自己是为了逃避议亲出来的。


    陆时当仁不让:“在下曾当众向一位姑娘求亲。”绝口不提被人发了号码牌的事。


    压力一瞬间转移给刘郁离,只见她微微扯动嘴角,平淡吐出几个字,“我喜欢男子。”


    咳咳!桓伊被刘郁离的话呛到了,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说。


    马文才、陆时先是瞳孔一震,转而相视一眼,认为彼此都输了,论找借口还是刘郁离够狠。


    共同向她投出一个深表敬意的眼神。


    桓伊握紧腰间竹笛,“时间不早了,先入席吧。”


    几人各自落座,不多时宴会正式开始。


    随着宴会主人缓缓踏入厅堂,嘈杂声渐渐消失。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道袍,一派仙风道骨的王凝之,紧随其后的就是东晋第一才女谢道韫。


    腹有诗书气自华,清风朗月谢道韫。刘郁离第一次觉得美在谢道韫身上具象化了。这种美不在于皮肉,而在于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叫人望之脱俗。


    刘郁离的目光一直追逐着谢道韫的背影,“我若是能得她一二风采,真是死而无憾!”


    全程沉浸在谢道韫的风采中无法自拔,刘郁离连宴会开场词都没听进去一个字,一旁的马文才伸手扭她一下胳膊,疼痛之下方才回过神了。


    马文才见刘郁离一脸痴相,忍不住开口道:“她最小的女儿都比你大。”


    刘郁离瞥了马文才一眼:“若有诗书藏在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忘记这句话是在哪里看到的,用来形容谢道韫恰如其分。美玉的光芒从来不会因时间流逝而有所暗淡。


    马文才挑眉反问道:“是谁刚才大言不惭,说自己喜欢男子?”


    刘郁离白了他一眼,“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


    颜控的世界就是如此纯粹。


    马文才讥讽道:“你的一颗心装得下谢大夫,还容得了天下美人,不嫌挤吗?”


    之前是谁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对谢若兰思慕已久,还打算在完成学业后,请师母做媒提亲。


    现在看来刘郁离早就将人置之脑后了,见异思迁说的就是他。


    刘郁离:“如果文才兄将来喜欢上一个不喜欢你的姑娘,你会为了得到她而不择手段吗?”


    等再开学,祝英台的身份很快就会暴露,马文才还会像原著一样因求不得而黑化吗?


    第55章 刘郁离闹事


    悠悠笛声、丁丁琴声同时响起,马文才的那句,“我喜欢的,死也不会放手。”依旧不停地回荡在刘郁离耳旁。


    直到周围之人的窃窃私语将她拉回现实,心中涟漪久久难平。


    “那是谁家公子,竟能与桓伊同奏?”


    庭院正中,桓伊在左,马文才在右。一人吹笛,一人抚琴。


    桓伊的大名无人不知,众人心中更为好奇与他同奏之人。


    一身月白交领锦袍,衣襟、袖口绣着落花流水纹,外罩一件宽袖长衫,飘逸洒脱。披着一件银白色宝相纹狐皮大氅,丰神俊朗,威仪秀异。


    眉眼低垂,鬓边垂落的黑发,在白皙的脸上印出些许暗影,越发显得琼鼻朱唇,冷艳惊人。


    修长的手臂悬空,七弦琴上十指齐动。一连串的音符如蝴蝶自琴弦飞出,又似珍珠坠落玉盘。


    有人以为这是琅琊王氏选定的女婿,开言道:“神凝秋水,衣剪春烟。琼姿皎皎,玉影翩翩。又是一位东床快婿啊!”


    陆时:“《渔樵问答》,这首曲子怎么闻所未闻?”


    前面的陆家长辈,说道:“难道是桓野王的新作?”转而一低头,注意到马文才手中的古琴,惊得差点站起,“莫不是传说中的焦尾琴?”


    此时距离近的宾客,伸长脖子,仔细打量,“琴尾有烧焦的痕迹,其声清若凤鸣,这就是焦尾琴啊!”


    陆时也顾不得曲子问题了,张大了嘴,“柯亭笛、焦尾琴,我真是三生有幸啊!”


    闻言,不少人颇为认同地点点头,今日王家的宴会算是来值了。这样的机会千古未有。


    有人点评道:“此人年纪不大,技艺惊人,难道他是桓伊新收的弟子?”


    主座之上的王凝之含笑道:“传世乐器,绝妙神曲,此情此景,便是岳叔父在,也要羡慕不已。”


    想起自己叔父谢安对音乐的喜爱,谢道韫微微颔首,“桓府君少不得要在叔父面前再奏一遍。”


    虽然二人是好友,但叔父比桓府君年长一辈,若是执意摆长辈的架子,桓府君少不得听从。


    “就怕这么好的曲子,岳叔父听一遍不够。”王凝之对曲中的渔樵之乐,心向往之,“空有烟霞志,总被浮名误。”


    谢道韫对此没有说什么,心神随着琴声、笛声走入山川河流,静静聆听樵夫与渔父的交谈。


    初时众人还在探究弹琴之人的身份来历,渐渐地随着飘逸洒脱的琴声响彻庭院,涤去浮尘,静下心来。


    婉转悠扬的笛声如一支神奇的画笔将青山绿水一一描绘在众人眼前,溪水潺潺,转过山石,飞珠溅玉。


    青山杳杳,缥缈如仙,任凭云卷云舒,俯瞰世间繁华。


    斧伐声悄,摇橹音停。樵夫、渔父载着一轮明月缓缓而归。


    一曲毕,四下无声。所有人共同做了一场盛大的幻梦,梦中的山水不尽相同,但那份悠然自得的心情却是如出一辙。


    一直到弹奏的二人起身,掌声如山洪在瞬间爆发。各种夸赞之词,似江水连绵不绝。


    桓伊领着马文才来到主座跟前,马文才率先施礼拜见,朝着谢道韫恭贺道:“祝谢夫人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谢道韫:“品貌非凡,文质彬彬。这是谁家儿郎?”


    桓伊:“此乃吾之小友,钱唐太守之子马文才。”


    听到此处,原本还想问什么的王凝之不再开口,眼中的兴趣尽数消散。


    原本悬着一颗心的众人也纷纷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哪怕马文才本人再出类拔萃,但钱唐马家的地位太低了,并不足以匹配琅琊王氏。


    今日选婿的重点还看位居上席的王谢桓庾。


    不少年轻公子的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眼底忌惮烟消云散,嘴角挂着几分说不明,似有如无的笑意。


    马文才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去眼底异色,跟在桓伊身后,静静回到座位。


    刘郁离看了马文才一眼,什么也没说,重新将视线投向中间的王家大舞台。


    听闻王玉英搅黄了七次议亲,还以为在古代出了一个不婚主义者。


    等接连看了几位名门公子的才艺表演后,刘郁离发觉可能不是王玉英故意找借口不成婚,而是这些贵公子,除了门第外,基本上没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为了给众位年轻公子一个表现机会,王凝之出了一题,“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


    “诸位便以诗中的黄花为题,限时两刻钟,作诗一首。”


    不多时,一位身着金线红衣的年轻公子,站了出来,“秋深百卉凋,独菊自妖娆。疏枝承玉露……”


    紧接着有人做出来第二首、第三首,人数众多,似乎怕自己的大作被埋没,一个个不等主人家点评,一个刚念完,另一个立马接上。


    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这些咏菊诗水平参差不齐,但有几首还算可圈可点。


    场上念诗的人有多热闹,上首王凝之、谢道韫的脸色就有多冷清。


    马文才心中纳闷,“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这两句诗出自张翰的《杂诗》前面还有两句“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


    诗中暮春的黄花怎么也不会是秋天的菊花?


    刘郁离面上一本正经,心底早就笑开了花。


    张翰便是典故莼鲈之思中因想念家乡美食而辞官归隐的主人公。辛弃疾那句“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其中季鹰二字便是这位西晋诗人张翰的字。


    诗中“黄华如散金。”中黄色的花是指油菜花。


    忽有一道惊疑声打破了摇头晃脑的吟诗声,“这里的黄花不是芸薹花吗?”


    声音不大,但效果堪称石破天惊。空气中快活的氛围瞬间凝结成冰,宴席之上,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刘郁离回头想知道是哪个诚实的好孩子撕掉了皇帝的新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