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的马文才无论如何哭求,如何用力始终抓不住谢道盈的一片衣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登上马车,消失在烟尘中,自此在他的人生中绝迹。
谢道盈垂眸,微微侧首,看向一旁的刘郁离,“刘公子,你可以走了!”
刘郁离异常有眼色,既不好奇谢道盈是如何保下她的,也不惊讶马文才与谢道盈之间的暗流涌动。
恭敬施一礼后,悠悠然告退。
马文才一动不动盯着谢道盈,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一颗心在空荡荡的胸腔蹦来蹦去,寻不到一处着落。
谢道盈脸上的表情与之前别无二致,似乎只是听闻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掀不起一丝波澜。
沉默了很久,睫毛垂下,握紧拳头,马文才扭头就走,忽听得身后传来声音,“你知道刘郁离为什么要同你划清界限吗?”
脚步声停滞了一秒,再次响起,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之前的那道声音,“因为他心存畏惧。”
脚步声归于沉默,声音却比之前更清晰了,“爱欲其生,恨欲其死。这种极端的感情,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云雾中的悬崖,看得越清楚越容易跌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远离。”
“谢夫人,我的事用不着你管!”说完,马文才继续往前走,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始终不肯回头。
“你烧了三天,我一度以为救不活你。”谢若兰用银针将刚刚醒来的京墨定在床上。
京墨整张脸被白纱布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以及口鼻。
谢若兰:“你能醒来,说明不止郁离不想你死,就连老天也要留你一命。”
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京墨眼角流出打湿白纱,沙哑、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我……是……凶手。”
“不能……连累……她。”
谢若兰扶着京墨坐起,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唇边,紧闭的牙关一如主人固执。
“是不是连累,你说了不算。”谢若兰捏住京墨下颌,稍稍用力,撬开一道缝隙,慢慢将水喂了进去。
豆蔻阁的事,她一直在关注,闹到如今地步已经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山下的事,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任何人干扰刘郁离。
“接受别人的帮助并不是什么可耻的。”谢若兰将水杯放到一旁的桌上,拿出手帕为京墨擦去唇边水渍,“你知道我和郁离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
京墨:“因为她帮了你?”
谢若兰摇摇头,“郁离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帮她治好了晕血症。”
京墨眼中浮出深深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谢若兰:“不管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要看到就会头晕目眩,心悸恶心,严重时会直接昏迷。”
谢若兰的医术师承鲍姑,尤擅针灸、炙法,但碍于身份没有用武之地。
直到有一天,刘郁离因练武不慎划伤手腕,血流如注,伤虽然不重,但她人直接晕了。
那时,刘郁离偷学武功之事被祝夫人发现,祝夫人第一次提出了要将她赶出祝家,还是祝英台又哭又闹,祭出了绝食大法,祝夫人不得已才将人留下。
祝英台不敢请大夫怕被祝夫人知道刘郁离身患怪病,于是让银心去谢家找谢若兰帮忙。
至此,刘郁离晕血的秘密被谢若兰发现。
谢若兰不懂为什么一个晕血的人非要坚持练武,甚至为了克服这个困难,经常跑去厨房帮忙杀鸡、杀鱼。
当着厨房众人的面,手起刀落,干净利索。一旦离开别人的视线,吐得昏天暗地,面如土色。
那时谢若兰只是单纯地为了自己的医术有实践的机会而欣喜,暗下决心,一定要治好刘郁离的晕血症。
这一治就是整整一年,谢若兰尝试了各种方法,均无效果,心中沮丧不已,后来还是祝英台无意间的一句话令她茅塞顿开。
“心病还须心药医。”那是谢若兰第一次意识到刘郁离的晕血症不在肌体而在心神。
她开始将更多的时间花在研究刘郁离为什么会厌恶鲜血,厌恶到恐惧。
整整半年的观察,刘郁离逐渐褪去祝家丫鬟的身份,以一个聪颖坚韧的形象进入谢若兰的视线。
等谢若兰放下小姐身份与刘郁离相交时,距离她们初见已经过去整整四年。
谢若兰:“京墨,所有人的血都是一样的。你的与郁离的并无区别。”
“谢若兰,看在这句话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背后扒我黑历史的事了。”刘郁离笑着走进医馆,看着床上的京墨,径直宣布道:“你的月银被扣到十年后了。”
京墨的眼泪瞬间决堤,“对不起!”
刘郁离一脸冷酷无情,“我还要多谢你呢!”
“没有你,我怎能彻底收服人心。”
郁离山庄的人野性难驯,她又长时间在外,日子久了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经过豆蔻阁之事,一个个均长了记性,少不得安分一两年。
<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大计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一群犯了错的人,接受汗水洗礼天经地义。
谢若兰看了一眼哭到哽咽的京墨,瞥了刘郁离一眼,转身将京墨身上的银针取下。
“上梁不正下梁歪,郁离,你动不动就在背后打晕人的习惯该改了。”
谢若兰的话引来刘郁离的怒目而视,只是她还未来得及扯出长篇大论为自己开脱就被人紧紧抱住。
京墨抱着刘郁离哭得稀里哗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若兰:“你们好好说话吧,我去熬药。”
清热解毒的药方该换成生肌补血的了。
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刘郁离正在书院房间里收拾东西,打算动身前去会稽,邀请谢道韫来书院担任客座教席。
前两日她带着京墨回了一趟郁离山庄,将对众人的惩罚与任务一并吩咐下去,看着昔日的绿林好汉在一片哀号声中化身田间黄牛,她被关在大牢的恶气终于平了。
收拾好东西,刘郁离包袱一背,牵着雪里红,刚到山下,恰巧此时有一人骑马而来。
定睛一瞧,来人竟是马文才的书童马峰。
马峰见了刘郁离好似见了救星,当即抓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在刘郁离面前说道:“刘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吧!”
第47章 夜探太守府
“他出什么事了?”刘郁离想不到在钱唐谁还敢对马文才下手。
马峰:“公子扣留王复北爹娘的事被府君发现了……”
话说王父王母自打那日在太守府住下,心中总算安稳了不少,等到马文才问他们索要信物,说是向王复北报平安,他们也没有多少怀疑,一个给了手帕,一个给了扳指。
然而,等到第二日,王父王母发现了不对劲,他们一举一动均有人跟着,不像是做客,反而像是被人看管起来了。
王父心生一计,提出要拜访马太守,伺候他们的丫鬟、侍卫自然不会允许,双方闹了起来。
恰巧此时马峰奉马文才之命回到了太守府,告诉王父王母,他家公子正在县衙与县令大人交涉,若是他们再敢闹事就直接滚出太守府,休提救人之事。
马峰一番软硬兼施终于将王父王母安抚好,送回房间,不料刚出院门就碰到了马玄。
原来是王复北找到了太守府,声称王家遭难,多蒙马公子看在同窗之谊上,仗义出手,收留他的父母在太守府作客多日,如今太原王氏主家来人了,王父王母也该回去招待亲戚了。
面对王复北拿出的马文才亲手交给他的信物,马太守能说什么,谁都知道这番话有水份,但王复北既然认下了作客之说就代表着要息事宁人,不会将此事告知主家来人。
马太守派人叫来马峰,询问一二,当着王复北的面,马峰只好把当日王父王母的来意说清,再次搬出了那套唬人的说法。
是以,王父王母终于如愿见到了太守大人,并感谢马公子多日来的相助,走完一番寒暄后,双方体面收场。
等王家人走后,马太守直接将马峰踹倒在地,差人请来马玄,当即命令他带人将马文才绑回太守府。
马玄带着一百部曲,一个多时辰后终于完成命令,将人捉回府中。
马文才:“马太守,是你自己说过的让我走了就不要再回来,如今派人将我抓回来,算什么!”
马太守扬起巴掌,在看到马文才一脸泪痕时,颓然放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晶莹的泪珠沿着马文才长长的睫毛一滴滴坠落,剑眉拧成解不开的疙瘩,“我死了,也没人会掉一滴眼泪。”
为什么别的孩子能得到父母全部的爱,而他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
为什么别人都有朋友,他一颗真心换来却是刘郁离的背弃?
为什么他在意的每个人都抛弃了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越在意越失去,低头看着摊开的双掌,除了掌心的泪水,他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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