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连城道:“此事到这里原本也该了结了。自古书生多薄情,那仙品居的老板就是个商人,探花郎是要封高官的。探花郎一口咬定他们家就是无故滋事,蓄意损坏他的名声,那老板一家也没有任何办法。”
“但那探花郎倒霉啊,他放纸鸢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北境得胜的楚玉洹回京述职。”
“楚玉洹喜欢在仙品居吃饭,认得那老板,也见过这探花郎。瞧见眼前的一幕,楚玉洹立刻下马,扶起那老板的女儿问了几句后,一剑挑断了探花郎身上戴着的所有花。”
“而后以轻功腾身,竟是踩着那飞在半空中的花跃上树梢,将那支簪子帮姑娘拿了回来,他落到地面上的时候轻极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是到最后,有两片花瓣飘到了那探花郎肩头,大家方才看出,那是楚玉洹经常用来骂人的话:傻B。”
杜连城见过那盛景,如今想来,依旧的满目神往。
杜连城道:“‘傻’后面的那个字,是个很奇怪的字符,我们都不大懂,但楚玉洹直接骂出了声,大家也就都明白了。”
“后来,那探花郎硬是没在京城做成官,封到京外去了,始终比该得到的官职低了一阶,还被迫还了那姑娘所有的钱。”
说话间,杜连城又抬眸瞧了一眼眼前那高耸的三角木梯,道:“楚玉洹当时踩着不断飘动的花都能够到那簪子,还顺道削了字,他的轻功该有多好啊。”
杜连城道:“他当时把簪子还给那姑娘时,那姑娘整个人都看呆了。如今这些年过去,当时的小姑娘已然成了仙品居的老板娘。”
“京城才女,要人踩着梯子这样雕花,雕成了才肯嫁呢。”
盛焱的眸光沉落,一千种情绪在其中复杂绞缠。
杜连城与楚玉洹这些年在京中的关系尚好,一想到盛焱要去追楚玉洹,说起来便又没个头,缄默了没一刻,又道:“你知道吗?以前的大庸,没有人能在轻功上胜过楚玉洹。”
“他有一项绝技,叫「踏水无痕」,能够轻松越过两里宽水流湍急的河,比普通的「轻功水上漂」厉害多了。”
“你说……”
杜连城的目光微落,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来,他的眼波轻动,嘴唇颤了颤才继续道。
“你说,一个轻功这样好的人,断腿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第84章 楚玉洹,你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一个轻功那样好,踏着花朵都能到树梢摘簪子的人,断腿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一个张扬明艳的天之骄子,贬官削爵,被污蔑,被囚困在那四方府邸里禁足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楚玉洹,到底有多强大的心理,才能够继续寡淡地扶着手杖走路,撒钱救济平民,开了满天下的商铺。
他的灵魂是闪光的。
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盛焱纠正道:“他现下也是神明。”
是凡人的可望而不可及。
四周依旧热闹着,眼瞧着参赛者已然过半,仍旧没有一人成功过,盛焱作别杜连城,往仙品居内走了一趟。
他问那老板娘,可不可以让自己也去试试?
他不做什么,就是单纯的想要试试。
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更近一点。
老板娘应允了,说他若是成功,会送他一件特别的礼物。
盛焱再回到人群后已然排到了最后,他手提宝剑,两下踏过木板上搁置的水盆,上至半空,剑花飞舞。
不过片刻,双脚落地的一刹那,破碎的花瓣簌簌落满了他肩头。
盛焱努力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黑眸沉落,一个带些破碎的“玉”字映衬着灯笼暖光,飘飘然落在了他掌心。
“呼……呼……”
盛焱的眼睛亮起来。
纵然字削得有些破,但是,他成功了。
四周的微风卷过,盛小将军扣着鎏金发冠的高马尾发丝轻动,小金球碰撞的“叮铃”声灌入他的耳朵。
他的掌心渐渐地生了热,眼睛也弯起来。
明艳的少年吸引了全场的瞩目,他在夜市的灯火通明下熠熠生光。
却没有人知晓,少年只在专心地听他发冠上“狗铃”的响动。
“叮铃,叮铃~”
仿佛楚玉洹在说,“该用晚膳了,还不回来吗?”
.
盛焱将字带入了仙品居,来到最上面一层老板娘的房间外,“咚咚咚”,敲了敲房门。
老板娘正倚在窗台的木栏杆边,瞧着底下的欢呼讨论,双眸出神。
“咚咚咚。”
盛焱又敲了敲门。
老板娘这才将将回过神,看向大门半开的门口。
盛焱的高马尾和那顶漂亮的鎏金发冠瞧得她微微一怔,不自觉就红了眼睛。
七殿下帮她拿簪子时,戴的也是这样的发冠。
七殿下将簪子还给了她,垂下眼眸很温柔地对她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哭。”
但当看清盛焱的脸后,老板娘杂乱的情绪又被蓦地抽拽出来。
她清醒了不少,想:黄粱一梦,时光再不复从前。
老板娘邀请盛焱进来,又让小厮给他斟了茶,关好门。
小厮离开后,盛焱将自己削成的字拿给老板娘看。
老板娘的鼻尖一动,眼眶又是一红,她盯着那“玉”字瞧了久之又久,好不容易将自己湿润的眼泪收住了,老板娘抬起头看看盛焱,红唇轻启,道:“你很像他。”
像吗?
他……像楚玉洹?
盛焱的眉毛轻动,微微疑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的老师未死时,也同他说过差不多的话。
老师曾是太学里最厉害的讲学先生,后来被天子帝师祁疆陷害,才被迫丢了官职,丢了宅子,六十岁的高龄,只能够拖着病体,被迫到京郊去种地。
老师膝下无子,便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帝王之术,天下奇闻,用人之道,处事之法,几乎是倾囊相授。
老师以前见到他,看着他习武练枪,对一些事发表自己的观点,也说:“你真像以前的七殿下。”
但他那会儿恨毒了楚玉洹,天底下所有能查到的证据,都在指向楚玉洹屠了他满门。
他并不许老师说这样的话。
如今老师已去,飘摇的思绪倏然又被老板娘的一句话拉回去。
盛焱的心绪翻涌,一时间感慨良多。
他将那字送给了老板娘,老板娘仔细地接过,而后往一侧架子旁走了两步,打开了一个十分精致的木匣子,拿出了一张折叠泛黄的纸,以及,一幅画。
她细致地整理过,而后,万般不舍地交给了他。
老板娘道:“那负心的探花郎离京时,我几乎想不开要自杀。恰巧那日七殿下来店里吃火锅,怕我想不开,便给我留下了这个故事,写在了这张纸上。”
“他说,我也会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涅槃重生。”
“还有,这幅画是我找画师画的以前的他,虽不及当时的十成之一,但……我也留了许多年了。”
盛焱接过了,说实话他有点醋。
……非常醋!
特别醋!
醋到不能再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他忍住了,他依旧很遵礼数,也很安静地听着老板娘说话。
“盛将军。”老板娘喊他,“我知晓你的心思。”
“那日迎接北狄二王子的宫宴上,那一晚,你将七殿下从宫里面抱了出来,不少的宫女太监都瞧见了。”
“这件事情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我知晓的。”
“你欢喜他。”
“但是你放心,这些年,我除了存着这一点念想,什么都没有做过。我几乎,也没有跟七殿下说过话。”
“今日你来找我,雕成了花,我给你这些,我……我只是想跟你说。”
老板娘的声音逐渐转小,方好一点的眼圈又开始渐渐地泛起红:“七殿下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以前,就像是黑暗天空的启明星。”
“如今星星没有光了,你要好好地待他。”
“不。”盛焱握紧手中的东西反驳道,“他这些年开了许多的铺子,安顿了无数的百姓和流民。”
“他依然在发光,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老板娘听后眸中光晕一闪,万般神色复杂绞缠,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她早就该明白的东西。
街上的夜市依旧热闹,灯火依旧通明。
晚风吹过,小贩叫卖,每一处都是楚玉洹留下的痕迹。
盛焱出了仙品居便迫不及待地打开老板娘给他的那张破碎泛黄的纸,里面写了一个很简短的故事。
是个神话传说,主人公叫李哪吒。
他割肉还父,剔骨还母,红莲塑身,再获重生,战胜天道,脱出因果,得封三坛海会大神。
盛焱没见过这样的故事,但因为是楚玉洹写的,他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