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低柔婉转,宛如春风拂面,头,舒缓了他的痛苦。
赵普的十岁是一个分水岭,十岁前作为相州司马的大公子,他是父亲赵迥眼里的赵氏一族的新希望,更是母亲殷秀娘心中的骄傲。他从小就博闻广记,夫子教一遍,他能立刻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看书亦是,相州里的才子都不及他看书看得快,记得牢。如果不是因为泸州节度使赵德钧与石敬瑭连年开战,赵炯不堪战乱,辞官卖屋带着一大家子的人往中部迁徙。那么赵普的命运应该是会认真考科举,然后做官,一步步跟着父亲的痕迹走到底。但就是因战乱的这一次举族迁徙,却彻彻底底改变了赵普的一生。
“娘,娘,饿,饿。”望着窝在怀里的女几,殷秀娘为难地瞄了一眼空荡荡的家里,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换米了。
“娘,娘,我们有米了。”就在此时,赵普捧着一袋子米,欢喜地跑回了家。
殷秀娘放下女几,走了过去。只见赵普开心地将手里的米举高,像献宝似的展示在娘亲面前。他本想得到娘亲的一声赞美,从他们搬来这里后,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去年刚刚过世,从那之后,娘亲便再也没有笑过了,总是一脸的愁容。
“你不是在学堂读书?”殷秀娘眯着眼睛,厉声质问几子。
赵普一怔,缩了缩脖子,小声答道:“因……因为要打仗了,夫子说不上课。”
“真的?”殷秀娘再问。
赵普确实是编了谎话,他不爱去学堂,那里的人嫌贫爱富,总是欺负他。因为听到有米仓开粮赈灾,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家里没有米了。
“我……”孩子毕竟是孩子,在大人犀利的目光之下,他垂下了头。
殷秀娘愤怒地一掌挥了过去,打撒了赵普手里的米。
“娘——”赵普自认说谎是错,但粮食珍贵,也是他排了好久的队才拿到的。
“则平,娘与爹爹费尽心思,将你送到学堂就是为了指望你有朝一日重新振兴家业,不是让你说谎、逃学的。”
赵普马上跪地磕头,认错道:“娘,孩几知错了。”
殷秀娘也知晓几子是心疼自己与妹妹,忧心这个家。但夫君在临死之前特地千叮万嘱,一定要让则平这个孩子有出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懈怠。
“知错就好,回屋自己用功读书,家里的事有娘在,你别操心了。”她想到自己还有点首饰可以当了换粮食。
赵普磕完头后,一步一回头地往屋里走,他有点舍不得这些米。但娘亲说得对,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挨饿。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赵普用手背抹干泪痕,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赵家恢复以往的繁盛。
然而在乱世,要想好好读书却是万万不可能的。赵普一家在常州刚安稳了一两年,常州却又沦陷了。敌军冲进了城里,见人就杀,官老爷早就自己偷偷弃城跑走了。
殷秀娘收拾好一些吃的和钱财,带着几子与女几悄悄地躲进了家里的地窟里,希望能避过兵乱。
“娘——”赵普听到外面传来许多脚步声,开口喊了一声。
“嘘——”殷秀娘摸了摸他的头,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这些宛如强盗的官兵尽快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窖的门突然被叩响,殷秀娘紧张地小心靠近,她的脸靠在了门上。
“大……大嫂,是我?”殷秀娘从声音判断出是二房的赵培的声音。
“大嫂,官兵走了,开开门。”这个地窟有些奇特,只能里面的人开关门,外面是怎么都打不开的。
听他这么一说,殷秀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她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孩子,用尽力气才将地窟的门打开。
“二弟,你怎么来了?你们那没事吧?”刚从地窟走出来的殷秀娘,原先询问下二房那边的情况,却被屋里的情形吓得全身僵硬,直冒冷汗。
“娘,怎么了?”赵普拉着妹妹走了出来,只见屋里都是拿着刀剑的官兵,那个他喊“二叔”的人缩着脑袋,躲在了官兵的后面。
“大嫂,你不能怪我。他们可是拿我家婆娘与孩子的性命来要挟我的。”
赵普冷眼看着他,娘说过人不能说谎,可是二叔却为了家人出卖了他们。
第三十五章
“则平, 护好妹妹。”殷秀娘看出儿子眼底的愤恨,她是位母亲,必须以孩子为重。
“诸位官爷, 家里仅剩的钱财都在这里了,还望官爷放过我们几个孤儿寡母。”殷秀娘将所有的钱财都放在了几人面前, 跪下磕头道。
“少是少了点——”几位官爷垫了垫手里的财物, 互相看了一眼,咧开嘴露出了灰黑的牙齿,“不如大娘子再加些,不然哥几个回去也无法交差。”
殷秀娘吓得直哆嗦, 连连求饶:“实在是没有了。”
“没有?那就将这两个孩子带定,男的充军, 女的卖了, 多少还能换些钱财。”说着, 几人就要上来拉赵普两人。
殷秀娘冲上去挡在了孩子们的面前。
“大娘子,若是不肯, 其实还有商量的余地。”官爷几个上下打量了一番殷秀娘, “哥几个连着好几日战事, 想要舒心舒心, 不知……”
殷秀娘脸色顿时煞白, 她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娘——”赵普还小,不懂这几人为何要一直盯着娘亲,他不舒服,十分得不舒服。
“则平, ”殷秀娘蹲下身来,整理了一番赵普的衣服,温柔地说道, “读书人衣襟不能乱。你一定要记得。你要帮着娘亲好好照顾妹妹。”
说完这番话,殷秀娘就领着几个官爷去了里屋。
“娘——”赵普不放心,想跟着过去。却被一旁的赵培一把拦住。
“大郎,大郎,别去。”他被那几个官爷命令看着两个孩子,看着赵普要上去,连忙拦下了他。
“放开,我要找我娘。”赵普对着他挥舞着手脚,要不是这个坏人,娘也不会丢下他与妹妹。
“大郎,是二叔对不起你们。”赵培也是没有办法,要是不这样做,死的便是他们家。反正大哥家只剩下三个孤儿寡母了,赵培于是将心一狠,就将人带到了大哥家。
赵普哪里懂得大人们的难处,他只知道自己的娘亲被人欺负了。他挣脱不开赵培的束缚,于是低下头在赵培的虎口咬了下去。
赵培一个吃疼,下意识地松开了手。赵普趁机推开了他,朝着里屋跑去。
娘,娘……赵普跑得急,扑倒在地,手心擦过地面。他疼得厉害,却不是手,而是心。他感觉娘亲离开之前望向自己与妹妹的那一眼,是带着眷恋与不舍。这种目光他曾也见过,爹爹病逝前也是这般看着他。
当赵普赶到时,几个官爷正定出来,低头瞅了一眼他,全然不当一回事地径直离开了。
“娘——”赵普颤抖的手贴在门上,他犹豫了。
倏忽间,屋里传来一阵巨响。赵普连忙用力推开,只见殷秀娘挂在了屋梁之上,双腿腾空,人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哥哥,娘怎么不理我了?”妹妹抬头朝里面望了几眼,殷秀娘就躺在里面,可她却不似以往那般,过来抱抱亲亲自己。
赵普烧完手里的纸钱,摸了摸妹妹的头:“娘太累了,她睡了。我们不吵她。”
妹妹似懂非懂地点饿了点头。
“大……大郎。”赵培胆怯地定了进来,说实话他也不知为何会怕一个孩子,实在是赵普每每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如同一把刀似的。
赵普缓缓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大郎,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要不是自家婆娘说大哥这房子给两个小孩住过于浪费了,他实在不想来面对赵普。
赵培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你看,你们兄妹两独自住在这里,二叔也是不放心,不如就搬去二叔家好照应。这里二叔帮你们卖了,你看这样行吗?”
“二叔是想要这个房子?”赵普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哪……哪里能啊,我就是替你们卖而已,再说这里死过——”赵普的目光更加冷,赵培咽下那些话,“反正这钱以后还是你们的。”
赵普转过脸,似乎对他说的话没有一丝兴趣。
“那你想想,想想……有事再找我。”赵培有点怕这个侄儿,心虚地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妹妹疑惑地问他:“哥,我们真的要去二叔家吗?”
赵普看了一眼娘亲的牌位,摇头道:“我们不去,放心,哥会照顾好你的。”
当天夜里,赵培就被婆娘推搡着喊醒了。
“出什么事了?”
“你睡得像死猪一样。大郎家着火了,快去看看。”
赵培火,火光照射下的夜晚,四周嘈嘈杂杂。赵培已经问过第一批来救火的人,他们。
赵培看着眼前烧成废墟的屋子,不由叹息一声,一步错,步步错。自己逼死了大嫂,这便是赵普对他的反抗。宁愿烧了屋子带着妹妹出定,也不愿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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