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天不假年。


    在赛兰特安十二岁那年,楼逢春因病去世。


    临终前。


    她握着威廉的手依旧冷静地安排好了身后事,包括她的骨灰一半留在克莱门特家族墓园陪伴丈夫和孩子,另一半送回她远在东方的父母墓旁,落叶归根。


    宴会厅的喧嚣将威廉从回忆中拉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温莎伯爵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廉看着阿尔瑟斯·温莎——这位相识数十载,亦友亦……曾经是对手的老伙计。


    阿尔瑟斯银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眸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温和与洞察。


    是啊,阿尔瑟斯怎么会不懂?


    当年,他也曾是楼逢春的追求者之一。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轻易合拢。


    威廉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素雅旗袍站在画廊一角,安静欣赏一幅印象派画作的东方女子。


    那时的楼逢春以伯爵夫人的名气在伦敦贵族社交界崭露头角,她身上那种迥异于西方女子的沉静气质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就包括当时还是温莎子爵的阿尔瑟斯。


    阿尔瑟斯风度翩翩,学识渊博,是伦敦有名的黄金单身汉。


    他对楼逢春展开了温和而持久的追求,送花、邀请参加音乐会、讨论艺术与文学,举止无可挑剔。


    他甚至曾私下找过威廉,并委婉地提醒威廉,既然心有所属就不要耽误另一位女士的幸福。


    威廉当时只是沉默。


    他无法解释他与楼逢春之间那场达成的交易。


    所以他摇了头。


    后来阿尔瑟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再见面时,他依旧保持着风度,但威廉能感觉到那份疏远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阿尔瑟斯或许始终不明白,为何楼逢春会选择当时内外交困、心有所属的他,而不是各方面条件都更优越且真心爱慕她的自己。


    这个谜团直到很多年后在理查德出生后的一次家庭聚会上,楼逢春才偶然提起。


    那时她和威廉的感情已经深厚,阿尔瑟斯也早已释然地与莉莉安的母亲结婚,成为了温莎伯爵。


    几个大人坐在花园里喝茶,看着蹒跚学步的理查德在草地上玩耍。


    不知怎么聊起了往事,阿尔瑟斯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楼逢春:“楼,说真的,当年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威廉这个沉闷的家伙?”


    楼逢春正低头斟茶,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抬起眼,看了看身旁嘴角含笑的威廉,又看向阿尔瑟斯,她的目光平静而通透。


    “阿尔瑟斯,你很好。”她的声音温和而肯定,“你浪漫,体贴,懂得生活的情趣,是任何女性都会向往的伴侣。”


    阿尔瑟斯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但是,”楼逢春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阿尔瑟斯面前,“你给我的是一个符合所有人预期的完美无缺的温莎子爵夫人的生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威廉。


    “而威廉他给我的是一个伙伴的位置,他需要我的帮助,认可我的能力,给予我尊重和空间,我们一开始就没有那些风花雪月的幻想,有的只是对现实的困境和共同面对的决心。”


    她轻轻握住威廉放在桌面上的手,动作自然,“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彼此看到的就是对方最真实的样子,好的,不好的,这些反而让我觉得,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阿尔瑟斯怔住了,他看着楼逢春,又看看威廉,最终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


    他看向威廉,眼神复杂,“你这家伙……运气真好。”


    是啊,运气真好。


    威廉从回忆中抽离,看着身边的老友。


    阿尔瑟斯后来与他的妻子感情甚笃生下了莉莉安,可惜他的妻子也早逝,他也未再娶。


    这些年,他们共同经历了风风雨雨早已是彼此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那些年少时的情感纠葛早已化为了深厚的友谊和亲情。


    “阿尔瑟斯,”威廉忽然开口,“谢谢你。”


    温莎伯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谢的是什么——为他对莉莉安与赛尔婚姻的支持,也为如今他对赛尔和谢寒衣的接纳。


    他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再次拍了拍威廉的肩膀,力道重了些:“老家伙,说这些做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尽在不言中。


    理查德在一旁看着父亲与温莎伯爵的互动,心中了然。


    关于母亲、父亲和温莎伯爵之间的那段往事,他隐约知道一些。


    他低声对威廉说:“母亲的选择没有错,她和您创造了我们这个家。”


    他顿了顿,看向赛兰特安和谢寒衣的方向,“而现在,赛尔也在创造他的。”


    威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赛兰特安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注视,抬起头,隔着人群望了过来。


    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克莱门特家固有的骄傲,但在看向身边的谢寒衣时,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


    谢寒衣正微微侧头听他说话,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一刻。


    威廉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如果当年他没有遇到楼逢春……会怎样?


    那个世界或许有更多的激情与自由,有他与父亲的叛逆对峙,有他会和压力山大情到浓时的一响贪欢,然后唤醒身体基因本能结硕果。


    但一定不会有理查德,不会有赛兰特安,不会有眼前这个虽然复杂却让他无比珍视的家。


    楼逢春临终前的话回响在耳边:“威廉,我无法再陪你了,照顾好孩子们,如果可以,再去爱一个人吧,你这人啊,最害怕没人爱你了。”


    他当时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害怕没人爱吗?


    或许是。


    但他更害怕的是辜负了眼前这个用智慧和生命选择了他的女人。


    他没有再去找亚历山大,也没有接受其他感情。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家族和孩子们身上。


    玛乔丽那些刺耳的话语,此刻在他听来已经如同远处模糊的噪音无足轻重。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总有些人会被留在原地。


    他的爱在那个东方女子死亡后就已经凋谢了。


    第92章 拐带


    族会的喧嚣与暗涌终于落下帷幕。


    对于赛兰特安和谢寒衣而言,这次伦敦之行收获颇丰,他们在家族里也正式过了门槛。


    族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谢寒衣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拐带。


    他抱着亚瑟,捏着小朋友软乎乎的小手,用充满诱惑的语气描述着华国新年的热闹:“亚瑟想不想看红色的灯笼?比圣诞树上的彩灯还要多,挂得到处都是。还有烟花,咻——啪地在天空中开出大大的花。”


    亚瑟碧绿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嘴张成了O型,立刻被吸引了:“想!谢爸爸,我想看!”


    赛兰特安在一旁处理邮件,闻言抬起头看向谢寒衣,挑了挑眉。


    谢寒衣对他笑了笑,然后目光落在赛兰特安身上:“剧组放假到二十六号,时间还早。跟我回云京过年吧?我爸妈,还有哥哥姐姐他们,都想见见亚瑟。”


    他特意加上了亚瑟,让这个邀请听起来不那么像只针对赛兰特安。


    赛兰特安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去华国过年?


    这不在他原本的计划内。


    但看着亚瑟那充满期待的小脸,以及谢寒衣眼中那期待,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谢寒衣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


    于是几天后,私人飞机降落在了云京国际机场。


    相较于伦敦的湿冷,云京的冬日是干爽的,空气中已经弥漫开一股年味。


    车子驶入西山脚下那片静谧的区域,再次停在了谢宅前。


    听到车声,早就等候多时的人迎了出来。


    谢父依旧是乐呵呵的样子,谢寒川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谢寒霜则直接得多,人未到声先至:“可算来了!快让我看看我们家的小宝贝儿!”


    她的目光率先锁定在赛兰特安怀里,正好奇张望的亚瑟身上。


    亚瑟今天穿了件红色的中式小棉袄,衬得他金发碧眼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哎哟!这就是亚瑟吧!太可爱了!”谢寒霜心都要化了,伸手就想抱。


    亚瑟有点认生,往赛兰特安怀里缩了缩,但大眼睛还是好奇地看着这个热情洋溢的姑姑。


    谢寒衣笑着解围:“二姐,你收敛点,别吓着孩子。”


    谢寒霜这才把目光转向抱着孩子的赛兰特安,上下打量一番,笑容爽朗:“小王子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外面冷!”


    谢寒川也走上前,对赛兰特安点了点头:“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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