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甘年一直都很会照顾人。”沈易点点头,就算全身疼的他龇牙咧嘴,额间不断冒出细汗,他也还是扯着嘴角笑着。


    “许睢,我想喝半缘酿的酒了,你去给我拿一坛来吧。”


    这种情况下,许睢找不出来酒,回了里屋装了一坛水。他刚准备出门,耳畔便传来小狐狸尖细的尖叫声。


    酒坛被他慌乱间扔在地上,毫不犹豫往外冲去。


    只见沈易脖子正在不停往外渗血,整个人倒在雪地里,鲜红的血液已经将身下的雪地染红一大片。


    许睢慌了神,让小狐狸赶紧去找周邢来,自己只能颤抖着手想办法先给他止血。


    沈易的手中紧握着一块尖细的碎石块,在周邢赶到时许睢的注意力才被转移到那上面。


    他的心再次被提起,悬在空中摇摆,像沈易现在的模样,稍微出一点事就能要了他的命。


    “你怎么想的?这么危险的东西你现在还敢让他看见?”周邢脾气有些烦躁,却又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给许睢说重话。


    “他说他想喝半缘酿的酒……我就离开了一小会儿……”许睢的声音有些颤抖,气若游丝,状态看上去比沈易强不了多少。


    周邢顿了顿,这才观察起他来。


    “你……有多久没休息了?”


    许睢摇头:“不记得。”


    沈易醒来后,他不敢睡着,他怕一切都是梦,他怕一睡着沈易身边没有他就会难受,他怕他一觉睡醒沈易就不在了。


    周邢又给他开了药,提议自己留下来帮他,许睢拒绝了,他现在只想和沈易在一起,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他已经有离开你的勇气了。”走之前,周邢停下步子转头对他说道:“许睢,执念太深,对你们都没有好处。”


    他又何尝不知道。


    但他只要一想到以后生生世世都不能与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许睢就感觉浑身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


    他不想放弃沈易,可是沈易太疼了。


    他又靠在床边守了沈易一整天。


    沈易靠着周邢开的麻痹药稍微好受些,但药劲一过又被疼醒,缩成一团一直发抖。


    终于,他再也受不了了。


    “许睢,你别再救我了。”


    空气静默。


    “我不想活下去了。”


    “我求求你,放过我残缺的身体。我爱你,我好疼。”


    放过他残缺的身体。


    许睢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沈易第一次这样认真的求他,居然是为了让他放他去死。


    许睢发过誓,只要沈易想要活下去,他愿意为他承担所有代价,无论发生什么。


    沈易说放过他的时候,许睢第一次产生放弃的念头。


    如果放他去死就能解脱,许睢不会再拦。


    “你要留我一个人吗?”


    是挽留也是求证。


    “我好疼。”


    痛苦到一定程度,他已经感受不到爱了。


    “你爱我吗?”


    “我爱你。”


    许睢好想告诉沈易,我也爱你。但是他不能说。他不确定自己说的爱会不会迫使沈易心软留下来,他怕打击到沈易的这份勇气,从而让他面临更大的痛苦。


    于是许睢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决定亲手送自己的爱人离开。


    若是在以前,他可能会感叹一句世态炎凉,但现在他忽然也觉得幸福。他控制不住命运的发展,但至少,沈易是能死在他手底下的,这一切都是相当真实的。至少他们相爱过,至少他们都已经认定对方一辈子了。


    至少,沈易是爱他的。


    至少,他们不是不爱了。


    痛苦是真实的,麻木是真实的,流的血也那般真实。


    但他不想沈易痛苦地走,那样太苦了,太苦了。


    他去找周邢拿了药,不记得走时周邢嘱托说一次吃多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一路上他没有刻意的去想任何事,却还是漫无目的的走回了乌山。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沈易真的想死吗?


    许睢不禁又思考起来,他害怕,害怕沈易骗他,这会比沈易说不爱他更加痛苦。


    沈易似乎知道他要做的事,早早依靠在门框边等着他回家,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外面冷不冷?”许睢熟练的脱下自己的披风给沈易披上。


    夏日的乌山,依旧下着雪。


    “很冷。”他毫不掩饰。


    “你不要死,好不好?”


    忽然话锋一转,沈易这句话脱口而出,打的许睢一个措手不及。


    两千年前的许睢早就给出过答案,如今就算重逢再次相爱,他也还是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黄泉路上,总要有人相伴。”


    沈易这次的表情没了上次那么抗拒,亦或是觉得自己本就拦不住他。


    两个人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件事,就连掺杂着药的粥递到沈易嘴边的那一刻,许睢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疼到颤抖的手,连汤勺都拿不稳。


    他终于崩溃了。


    粥被他接过,又小心翼翼去拉沈易悬在空中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沈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怪你。”沈易反握住他:“我喜欢你爱我,我喜欢你的不甘心,所以这不怪你。”


    “能最后死在你的手里,就算痛苦,那也比死在外面好上太多倍了。”


    “至少……我不是孤魂野鬼了。我有家了。”


    沈易伸手想要去拿拿碗加了药的粥,许睢端来吹一吹喂给他。


    “很好吃。”沈易道。


    这段时间他总是疼到意识不清醒,今日难得这么开心。


    许睢一直在发抖,等着药效起来。


    “你说,要是没有我,你是不是就能找个人结婚生子,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了?”


    “别胡说。”许睢打断他:“你想都不要想,要是没有你,我早在儿时就被打死了。”


    “所以……我们这算什么?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的缘分吗?”沈易轻轻笑。


    “我恨不得把你揉进骨子里,让你这辈子只能跟我一起。”


    许睢将头埋进他颈窝,嘴里说着狠话,贪婪的想要抱的更久一点。


    但他不敢错过药效,到时间只能拿起身边的剑。是当初的那一把,后来沈易想办法修好又回到了他手里。


    他的手几乎是强忍着发抖刺进沈易的胸口,那处曾经被他细细吻过的地方,如今要被他慢慢刨开。


    “我不疼。”


    沈易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但是他一出声,许睢剑就拿不稳了。


    他只好维持着体面的看起来尽量温柔的笑,双手抬起许睢的胳膊,一点一点将长剑推进自己身体里,紧接着跪坐起身松开手将眼前之人搂紧怀里,让长剑将他捅穿。


    “我一点都不疼,周邢的药,很有用。”


    “不要说话。”许睢的声音抖的不像样子。


    “我再不说,你就永远听不见了。”


    许睢听见沈易轻轻笑了一声,松开剑柄的手环抱住他,任由鲜血将他们二人面前的衣料染红,地上那一滩血液融化雪地。


    濒死之际,沈易忍着剧痛,趴在许睢肩膀上。


    “许睢,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起,好不好?”


    他终是忍不住,眼角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下来。


    “好。”


    两个人都知道,他们永远都没有下辈子了。


    灵物主永生永世不入轮回,灵物神魂寂灭永不复生。


    不管几辈子,他们都只能在今日结束了。


    许睢不知道自己的手抖是几时停下的,只感受到胸腔前那一颗炙热的心脏一点一点平静,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流逝。


    许睢拔出他胸口的剑很迅速,却还是小心翼翼的怕疼醒这个人。


    他同样吃了周邢的药,可一剑下去的时候,他拥有和沈易一样的伤口,却觉得好痛好痛好痛。


    直到最后,他还是让沈易痛苦的走了。


    他是因为终于要解脱了,才会笑的那般轻快吗。


    许睢伸手去拉他的手,低头最后一次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沈易,我爱你。”


    他们倒在最大的那颗树下,许睢拉着他的手倒在他身侧,祈祷着,期盼着,他们的缘分永不断灭。


    忽然间,他眼前闪过星星点点,太阳照下来很温暖。


    沈易魂飞魄散,化作尘埃随风而去,偌大的雪地中只有他一人长眠于此。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心尖刺痛的感觉猛的让他从床榻上苏醒,一个弹射起身。


    “发生什么了?”


    熟悉的声音透过耳膜传来。


    许睢愣愣的看着面前黑发脸蛋红润的沈易,眼角的泪不自觉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又预知到什么了?怎的哭的这么惹人怜爱。”


    沈易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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