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违背世间法则,纵使背负所有骂名,他都要为了沈易那一句:我不想死,扛下去。


    万一呢,万一,爱能大于这份痛苦呢?


    许睢只能将全身心都压在这份万一上,在夜里再次带走了萧怀远。


    沈易安安静静躺在冰棺里,他只能透着那一层冰盖看着他。


    想当初他去极北之地寻到这口冰棺时,里面几乎全是血水,满满的往外溢出,或许是冰棺的功效太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谁流下的血,满满一棺材全是。


    现在他终于明白。


    全部是沈易的。


    当时的他将冰棺洗了又洗才敢带回来,现在想来,恐怕沈易早就知道了。


    冰棺盖的背面隐隐约约存在着一道道划痕,起初许睢不在意,现在只觉得痛,太痛了。


    巨大的心疼,让他自己都没底。


    萧怀远看着他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双手环胸问道:“还要开始吗?”


    许睢思绪被拉回,强迫自己镇定。


    他紧闭双眼,脑海中一瞬间变得空白,在萧怀远的操作下,一股巨大的抽离感袭来。


    隐约间,他听到萧怀远的笑声。


    “既然如此,你也帮我救一个人,反正都要死了。”


    第82章 恩恩怨怨,缠缠绵绵(十)


    萧怀远很早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太久远,久到他自己都快忘记了。


    “丁三。”


    男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瘦小的身子连滚带爬滚了好几个圈。


    “扫把星。”


    一个小胖子踩着他的手狠狠碾压在地下。


    丁三的眼睛十分浑浊,但看向小胖子的眼神里,还是满满的杀意。


    果然,那个小胖子死在了第二天夜晚。但几乎所有人都不会怀疑到一个几岁的小孩子头上,还是一个平时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瘦猴。


    唯独一个人。


    巷子尾有一家私塾,里面的教书先生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个。


    那时候灵物修仙什么的根本与他们无关,距离他们最近能往上爬的路就是读书,所以镇上稍微有点闲钱的人家几乎都把孩子送去了他那。


    丁三没钱,他读不了书,但是偶尔会趴在窗口偷听,丁三这个名字就是他偷学来的。那些字歪七八扭的他只学会了写这个。


    他站在人群外围看见小胖子的尸体被抬走,他家人的哭声震天响,教书先生就站在人群另一端同他对视上。


    他心虚的别过头,其实当晚动手的时候,血迹没处理干净,慌乱之间被他瞧见了。


    他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把他供出来,毕竟小胖子也算是他的半个学生,只不过交了束脩还没去读书人便先没了。


    先生透过人群朝他招手,丁三下意识想跑,撞到围在一起的路人又摔在地上,他来不及反应又跑的飞快离开。


    但跑出来之后,他又迷茫了。他没地方可以去,自从七年年前他三岁时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屠了满门五十条人命后,他就没有家了。


    镇上的人之所以愿意一人一口给他饭吃,纯是因为他爹娘生前心善,灾荒年救助过不少人,他这才有了活下来的机会。


    但就像那小胖子说的。


    他丁三,名字轻,命也贱。


    所以就算犯了错,也没人愿意给他兜底,更没人愿意袒护。


    那种独自一人的孤独感总在这些时候极度突出,在他脆弱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要喷涌而出。


    镇上有一处破败的庙宇,一道刮风下雨的时候就会被雨水淹没,地势低洼在人烟稀少之地几乎没人愿意来,却是他难得的安身之所。


    不知怎得,小胖子下葬那天夜里,外面刮风又下雨,他只能蜷缩着身子坐在正中央的供台上。大雨一直下,屋顶一直漏雨,已经将供台淹没一半。


    他害怕,也觉得很冷很冷,几乎没什么求生欲,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


    他身后是一座破败的雕像,雕像缺了右眼那一块,身上四处是裂痕,像是被人平凑起来却怎么都找不到最后那一块。


    丁三不知道这座神像供奉的是谁,但是听镇上的老人说,好像是位姓柳的神仙,是一名男人修建,还挺外乡人说他们那边也有,后来却也没见过那男人。再后来,突然某一天天降惊雷,那一道雷直直劈下来,劈的神像碎裂,那半张脸不翼而飞。镇上的人都说是被劈成灰了。


    心里这般想着,一道惊雷直直落在门前,吓得他看了一眼就赶紧缩紧身体。


    但也就只这一眼,丁三猛地抬头,看到惊雷炸开的光外出现了一道身影。


    他下意识的捏紧衣角,看着面前打着伞挽起裤腿缓缓朝他走来的男人有些发抖。


    “你……是来抓我的吗?”


    稚嫩的声音响起,细细的嗓音因为发育不完全像女孩子。


    男人的声音儒雅温柔,像雷雨里唯一一道暖流。


    “你衣角的血迹在下雨天是洗不掉的。”


    男人一步步走向他,朝正前方的孩子伸出手。


    “你要跟我走吗?”


    黑夜中他只能趁着闪电的瞬间看清男人的眼眸。


    墨绿色的眼睛亮亮的,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良久。


    他的手颤抖着,几乎是爬向那只手,紧接着把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分明眼前的男人有极大可能是骗他的,可就算是骗,也是他能得到的少有的温柔了。


    男人把他背在背上,雷雨中只能靠他撑着伞。


    这样的视野他从没有看见过,除了饿的不行上树偷果子吃的时候,但是摔下去太疼,骨折的脚挨了好几个月才好。


    他这次,还会摔下去吗?


    丁三不自觉搂紧了他的脖子。


    “我的名字叫萧卓君,是私塾的教书先生。”


    男人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害怕,特意出声介绍自己。


    “能告诉你的名字吗?”


    他踌躇片刻,还是弱弱在男人耳畔道:“丁三。”


    “丁三。”男人又念了一遍,随即又道:“据说,名字越简单的人越是容易幸福哦。”


    他又缩了缩。


    面多过太多恶意之后,第一次遇到这样对他说的人,丁三有些不知所措。


    他第一次穿上干净的衣服,第一次吃上热热的饱饭,第一次有一簇火是为了他而燃烧。他浑浊的眼睛在看向那一团燃烧的热烈火焰后,亮了。


    萧卓君把小胖子原本交的束脩交给了他,让他跑一趟还回去,当做是这件事替他瞒下来条件。直到长大之后,他后知后觉那是萧卓君在告诉他生命的可贵。


    小胖子的娘哭的很惨,整日整日吃不下饭,平常只是过于溺爱孩子,心疼却是实打实的。妇人看见他来,哭着扑上去抱着他就哭。


    面对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站在她面前,妇人的眼泪决堤般落下,大哭一场后颤颤巍巍接过束脩。


    丁三在门外站了许久,踌躇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他原本只是想下一下小胖子,没想到他一脚被自己的尿滑倒,后脑勺撞在石头上昏迷,流了一大摊血,他原本打算去扶。可当小胖子的头被他抱在怀中那一刻,他看着那张平日里欺辱他的脸,他犹豫了。


    他回去之后,萧卓君告诉他扯平了,又问他要不要留下来,就当他的助手。


    但是他拒绝了。


    先生太耀眼,丁三不敢再靠近了。


    从那天之后,又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每隔几日萧卓君的房门前总会多出一两颗野果子,路上偶尔遇到丁三也是刚对视就看见他快速跑开。


    后来镇上的孩子又开始骂他了,说他是灾星,说他活该没爹没娘。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招惹到了谁,他已故的所谓亲人,对他有生恩却无多少养育之恩,这一点点亲情的缘分也早在他们的咒骂中消磨殆尽。


    寺庙后来彻底在一场大雨里淹没塌了,他再没了去处。


    他终于累了。


    可在这时候,萧卓君又来了。


    “你可愿记在我的名下?做我的养子?”


    这几个字极具诱惑力,不禁又让他想起之前只为他而亮的火焰,还有温热的米粥。


    萧卓君跟外界传闻的一样,温柔儒雅腹有才华,他收了丁三为养子的事也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小镇。


    丁三知道,他终于有家了。


    曾经那些欺负他的,全都要每日来他家里读书,恭恭敬敬称呼他养父为先生。


    萧卓君重新为他取名,萧怀远。


    从那之后,那个瘦小怕生的小孩丁三,再也没出现在世界上了。


    萧怀远眼睛发亮,思绪逐渐抽离,狰狞的汲取着许睢的生命力,直到他心心念念的人手指微微颤动。


    “先生……!”


    他扑了过去,将男人搂进怀里。


    只见原本年轻的男人在一瞬间蜕变,变成一具枯槁老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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