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里揣着那个坏掉的蓝色闹钟,齐谚坐在雾气缭绕的饭馆里,一手挑起面条,一只手扒拉着手机里自己发在网上的帖子。
零星的几条回复中,有人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说很多年前在隔壁市见过,有人说这种闹钟太老,也许根本找不到配件。
齐谚只能听见虞星是这是妈妈送的。
妈妈啊,就连像齐谚这么不了解虞星的人,都知道妈妈对于他来说究竟有多重要,最重要的人的遗物,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东西。
齐谚披星戴月地回家时,虞星正在看电视,看见人回来,跑到门口,扫一眼他身后的背包,说:“好晚。”
“出去玩了。”齐谚说,“有剩饭没有,饿了。”
虞星点头,把剩菜放进微波炉里。
闹钟塞回抽屉,齐谚回到客厅时,电视机正在放他小时候听过的背景音乐,扭头一看,他轻笑一声,正好虞星把剩饭端上来,他问:“轮到动画片了?”
虞星不懂他话里调侃的成分,只是点头,说:“吃饭。”
正处于长个关键时期的虞星,看着齐谚狼吞虎咽吃饭,自己也饿了,端来一碗饭坐在他对面吃起来。
“饿了?”齐谚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
虞星点头,眼神扫过盘子里最后的一块肉。
“吃吃,多吃点。”齐谚端起盘子,全倒进他碗里,“等两天回老家,外婆又该说你不好好吃饭了。”
一连往后的几天,虞星终于发现齐谚的异常,他总是早出晚归,一天只有晚上才能见到,一开始虞星还以为,齐谚和从前一样起床晚,直到一天他的房间门没关好——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虞星透过门缝看到空荡荡的卧室。
最近天气寒冷应该不能打球,夏科远和李桥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喊他去玩吧?虞星揣着这股不对劲的感觉走向前往舞蹈机构的路上。
“还能修吗?”齐谚攥着手指,盯着眼前躺在旧木桌表面上的闹钟。
“应该能修。”戴着砖红色帽子的中年男人拿起螺丝刀,“我爸之前修这种很在行,他们那个年代,这是稀罕物件,现在嘛……”
红帽子一使劲,后盖打开齿轮掉出来,在桌子上滚一圈后趴下。
“坏成这样没必要修了。”红帽子说,“上网买一个现成的得了。”
“修吧。”齐谚扭头看一眼杂乱电线后方的天色,“越快越好。”
今晚林唯祎不在家,虞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盘算着齐谚差不多该回家了。高压锅的蒸汽噗噗簌簌往外冒,天黑透了。
等了十分钟又十分钟,虞星终于忍不住,半年以来第一次给齐谚打去电话。
快要挂断的时候,齐谚才接起来:“喂,怎么了?”
“什么时候回来?”虞星曲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现在。”
门锁滴滴响了两声,齐谚风尘仆仆回来,看向快步走过来的虞星。
“干什么去了?”虞星问。
“就溜达一会儿。”齐谚把包拉到身前,“顺便把这个闹钟修好了。”
听到闹钟两个字,虞星愣一下,紧接着那个闹钟被递到他眼前,室内安静,他清晰地听到指针转动的声音。
表外面的漆也补上了,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接过闹钟,虞星张张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说点什么吧虞星,他攥紧闹钟,心里迫切地想。
“行了,感谢的话等等再说。”齐谚一手拎包,一手拍拍他的脑袋,“吃饭吧,快饿晕了。”
虞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总之突然开始难为情起来,闹钟像烫手山芋一样被他放在床头柜上,而表示感谢的方法,就是在饭桌上使劲给齐谚夹菜。
“呃……虞星,”齐谚终于受不了,伸手挡住碗,“我懂你的意思了,不用客气,不是麻烦事,不要再给我夹菜了。”
一连三个不字让虞星停手,他咬着筷子,视线控制不住落在起齐谚的脸上。
在此之前,齐谚从不觉得眼神有重量,但是此刻,隔着一张窄窄的饭桌,齐谚觉得火热,紧张,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期待。
“你这几天都在忙这些事吗?”虞星凝视着他。
齐谚回望过去,当然了,我跑了整整三天,从南到北从西到东,一条河四座桥,十八条街和数不清的巷子铺子。
“没有啊,就是正好听李桥提起过,他爸认识一个修表技术很好的,顺道就去了。”齐谚笑一笑,说,“吃饭吧,后天你上完课,我们就要回老家了。”
你不用知道这些,不用知道天寒地冻和一路辗转,不用为我的心意背负任何,因为你毫无负担的开心生活才是我想要的。
在不能说话,和不能表达自己的那些岁月里,虞星习惯低着头,看地板看鞋子,看蚂蚁搬家看青草发芽,现在他能抬起头了。
现在,虞星看着齐谚,视线像双手一样抚摸过他脸颊,心脏好像漏跳一拍。
第二天上完课之后,虞星回到家里,齐谚久违地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他回来挥挥手,说:“洗手准备吃饭。”
“你今天没有出去玩?”虞星问。
“哦。”齐谚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说,“不想去了。”
收拾行李回老家之前,虞星决定不带上闹钟。
“修好了怎么不带?”齐谚问。
“路上容易坏。”虞星把闹钟郑重地收好,衣服和猫一起塞进行李箱,站起来,跟着齐谚下楼,林唯祎已经在车前等着。
“走吧孩子们。”林唯祎说,“回老家喽。”
再一次走上熟悉的路,齐谚决定和虞星一起坐后排。
第49章 再靠近一点吧1
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等红灯的时候,林唯祎翻看着车内屏幕上的天气推送,嘀咕道:“一回老家就是坏天气啊,不知道老太太东西备好了没有,不然赶集又是个麻烦事……”
齐谚应和两声,转头看虞星,他正在打瞌睡,脑袋抵着车玻璃。
“诶呦,”林唯祎发出一声怜爱的喟叹,“怎么困成这样子啊?”
调高暖气,拐入乡间小道,虞星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靠上齐谚的肩膀,齐谚不觉沉重,梗了一路的脖子,直到车辆停在外婆家门口,一行人下车后,他才缓慢地活动肩膀。
虞星的脸颊被暖气蒸出潮红,眼睛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很抱歉地朝着齐谚说对不起。
看着他这副样子,齐谚简直想上去咬他一口,冷静下来之后突然觉得,自己不会是个精神病吧?
老家的每个房间都很宽敞,夏天很凉快,冬天就遭罪了。楼下的堂屋里支起煤炉,齐谚趁着外婆和林唯祎不注意,悄悄往里塞了两个大红薯。
虞星正专心致志地烤火,等到齐谚把烤红薯递过去时,他才恍惚抬头。
“愣着干什么?离吃晚饭还要很久呢,先吃这个垫垫。”齐谚摸出来两个勺子,分一个给他。
这红薯是从邻居家的地窖里摸出来的,老家温差大,红薯甜得像蜜糖。
吃过晚饭,齐谚原本想带着虞星出去溜达,但是外面刮起了风,外婆说快要过年,老家的风俗是不许在晚上出门,怕有不干净的东西。
齐谚不信这些,但是外面确实很冷,他站在院子里,扭头看一眼虞星,这人离煤炉极近,要不是有层铁皮隔着,只怕眉毛都要烧掉了。
“被子都晒过了,我放了两床,去睡吧,你看看那孩子,”外婆揣着手笑一声,“都冻成什么样了。”
齐谚点点头,从卫生间扒拉出一个大盆子,接了一些凉水端回屋里,把放在煤炉上的水壶拿下来,倒出些热水,对着虞星说:“快洗洗脚,上床睡觉,被窝里暖和。”
冬天烧热水凉的快,外婆成年一个人住,家里没有几个盆子,齐谚和虞星在一个盆子里一起洗脚。
两张木凳之间的放着一个冒热气的盆子。盆不大,膝盖抵着膝盖,两双脚放进去就挨着了。虞星的脚像冰柜里的陈年老冰棍,一接触热水就要化了。
洗漱完回到楼上卧室,齐谚指着两床被子说:“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虞星怕自己晚上起夜打扰到他,说:“外面。”
“行。”齐谚麻溜地爬上床,拎起枕头放在背后,拍拍自己旁边的被窝,示意虞星快点上来。
热乎乎的脚捅进被窝里很快就变凉,虞星吸吸鼻子,冷得不想伸出手玩手机,只缩在被窝里,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三人组正在连麦打游戏,虞星听着齐谚和另一头的两个人说话,突然想起来猫咪玩偶还在行李箱里,于是赶忙坐起来,哆哆嗦嗦地下床。
“干嘛去?”齐谚问。
“猫。”虞星言简意赅,拉开行李箱,挟着玩偶快速钻进被窝,打了个寒颤。
“这么冷啊?”齐谚扫一眼虞星,问。
“我不冷啊。”李桥说。
“谁问你了?”齐谚笑骂一声。“我问虞星呢,冷不冷?”他又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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