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红尘也不许他轻易开口。


    天道没有人情味,他偏偏逆天而行,要辜道生有人情味。


    辜红尘要辜道生剥离天道诅咒,做回一个普通的小天师。


    他用了一百年的时间,教给辜道生贪婪。


    直到小徒弟会对他说:“师父,我想多吃一个糖糕。”


    百年痴愚。


    百年嗔恚。


    百年骄傲。


    百年嫉妒。


    百年懒惰。


    ……


    教给辜道生的全是天师不该有的罪孽,辜道生学得认真,但悟性不高没怎么学会。


    天道给了他一颗磐石心。


    一颗坚定不移的死物。


    这几百年里,辜道生每一百年就会被天雷劈成齑粉一次,一次比一次冷酷无情。


    辜红尘每次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连替他受刑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辜道生说:“师父,这是我要走的路,不是你的。”


    辜红尘便被“言出法随”钉在原地,半寸不得前进。


    天地间第一个大天师,终于对世间规则产生质疑。


    他的天师神格动摇了。


    辜红尘透过辜道生,看向遥不可及的天道,几乎是乞求地问他:“你没有心吗?”


    “没有。”辜道生摇头,让自己胸腔变得透明,给师父看他的石头心,那只是个装饰品,一次都没有跳跃过。


    辜红尘的执念已成魔障。


    他开始审视自己斩杀过的厉鬼,超度过的亡魂,第一次开始注意到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生前求上天垂怜,天道不语,死后那么多人求不再做人,天道也不允。


    那要天道有什么用?


    只为了看凡人蝼蚁们,在跪拜它时痛哭流涕吗?


    人没有选择自己要不要做人的权利吗?


    辜红尘开始暴杀亡魂,背叛了天师一道。谁死后说来世不想做人,他就成全谁。


    他教给辜道生凡人的死亡是怎样的死亡,死后永世不得超生的死亡又是怎样的死亡。


    整整一百年的杀戮,轮回路被破坏殆尽,辜红尘的天师神格破碎,堕入无间地狱。


    自此红尘路死,轮回路生。


    辜红尘融入了轮回本身。


    他破坏的,要由他填补。


    这是天道对他公平的惩戒。


    既然你心疼蝼蚁,那就让你做地狱之主,化为轮回本身,亲眼看着每一个人是如何重新投胎做人的,有再多不甘都得忍耐。


    不允许再杀一个鬼,每杀掉一个幽魂,融入轮回的速度就越快,可辜红尘还有执念未破,他不能任由自己消亡。


    他终于在天道面前低了头。


    但他在徒弟们眼里,就是成了鬼王,罪大恶极。


    除了辜道生,庄徵他们不理解辜红尘的所作所为,以真正的大天师身份,站到了昔日师父的对立面,拔剑相向。


    天师的职责之一:杀鬼王。


    刚化为轮回之路时,辜红尘身形消散了,他盯着辜道生脸上的眼泪,天上却没有天雷,他一点儿都不难过,甚至看到那些伤心的泪水时为辜道生所产生的情绪开心,闷声笑起来。


    辜红尘擦掉辜道生眼泪,轻声说:“这是师父教给你的最后一个东西——生离死别。”


    辜道生在三千年前的生离死别里痛不欲生。


    “啊——啊——!!!!”


    失去的记忆如海啸般涌进脑海,辜道生有瞬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大片的乌云遮住头顶,隆隆天雷藏在云层里酝酿,辜道生捱过那阵痛苦,喘着粗气把手指插进地面,踉跄着爬起来。


    “这不是我的心脏……我的心脏不是活的……”他喃喃说。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就是他的心脏。


    辜红尘算到了今天,他以前总爱拿着三枚铜钱推演卦象。从三千年前到今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严密计算,他算到辜道生不会真的脱离四界之内。


    因为他和辜道生换了心脏。


    辜红尘的心,在他这样一具躯壳里,从肉心变成了石头。


    而辜道生的石头心,在辜红尘魂身的滋养之下,从磐石变成了肉心。


    他要让辜道生有情有义,无论他贪婪还是痴愚,就算不幸成为一个小傻子,也必须要有七情六欲,会哭会笑会闹腾。


    所以他让辜道生一次次“转世”,在一个又一个鬼溯里尝尽人间百态。


    辜道生的命格在变化,像一指宽的流水般缓缓扭移。


    “凭什么?凭什么你想怎样就怎样?就因为你是师父吗?你凭什么做我的决定。”辜道生愤恨地心想,控制不住双手发抖。


    第一次哭,没有办法抑制眼泪,泪水淌了满脸。


    忽而,他听到了许多声音。


    其中有南婴在说话。


    这小鬼在宫殿门前被楼将倾弄进幻象后,辜道生就再也没和他见过。他不知道假的辜道生像沙子一样扬了差点吓死南婴,忍着恐惧回到楼家别墅,找黑无常问辜道生下落。


    确定辜道生安全后,南婴不哭不闹了,发挥逃遁技能跑得飞快,黑无常的锁链都追不上他。


    转头就去找了白无常。


    此时他和黄宥娣他们来了楼家别墅。本来南婴没想来,但路上越来越担心。


    那可是鬼王,辜道生还一招惹就惹四个,好朋友要是死了怎么办?最后和黄宥娣一商量,几只鬼尽管吓得两股战战,但仍然互相搀着手来了,特别讲义气。


    “姐姐,白昼驰不是做过你表哥吗?在他面前,你们肯定能说得上话吧?”


    “哈哈,让我们死的话肯定能说上。”黄宥娣怪笑两声,听见天空的滚雷声很紧张,抬头看了看,很怕它酝酿出什么大天劫猛地劈下来,“你在想什么?我们只是为鬼王打工的,他怎么可能听我们说话!”


    “那怎么办……”南婴不敢往里去了,楼家别墅不知怎么一片黑,而且好像有结界法阵。


    这边,庄徵声线里带着一丝痛苦:“为什么幺儿的一线生机不在清霁这里?”


    辜红尘眉头紧锁,没说话。


    他也不明白是从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不在他这里也是好事,证明那一线生机是安全的。”庄徵叹了口气,静默片刻他低声愧疚地说,“师父,我和师兄弟们没有时间了,命数将绝。”


    “那时候与您两败俱伤,是徒弟不孝……望您原谅。现在再看,您是对的……我们才是被天道规则蒙蔽双眼的傀儡,做了天师这个身份的狗。”


    “天师劫而已。”辜红尘挥了挥手,一边继续在半死不活的清霁身上搜寻一线生机,“没有你们掣肘我,也会有其他人。”


    天命的一环罢了。


    早晚都要来。


    庄徵说:“是。所以我们的天劫命数,也就在今天了。”


    辜红尘静默,无能为力地叹息了一声——他的天劫命数也在今天。但是辜道生的一线生机还没有找到,他很不放心。


    没有那一线生机,还是会被天道同化。


    “师父,幺儿太难养了,我差点儿养不活他。”庄徵突然这么说,声音有了些虚无缥缈。


    辜红尘抬眸看向他。


    庄徵笑了笑:“反正我们都要死了,没有来世了……我们能撑到今天已经算是逆天而为。师父,轮回路就交给我吧。让我死得有价值一点,我们替您修复加固轮回路。这些惩罚,本就应当由我们来偿还……”


    “你们脑子进水了?”辜红尘面无表情地说。


    当轮回之路是那么好修复加固的吗?


    辜红尘不是要修复由于他天师神格破碎、而受牵连坍塌的轮回之路,他是要变成轮回本身。


    带着永不消散的意识,做那个可以让千千万万幽魂投胎转世的生命轮回。


    什么都知道,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但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说话不能回应不能触摸。


    一个大厉鬼、地狱之主,常年待在暗无天日的地狱,灵魂不见天日,周身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浓郁那么刺眼的功德。


    因为每投胎转世一个人,轮回就会被记上一笔功德,而辜红尘就是轮回。


    “没进水。我们几个想了很久,这八百年里做过无数次卦象推演和法阵研究……研究出了一道邪术。”地面上困住清霁的法阵改换了一个小小角度,庄徵看着那一点不同,脸上浮起一个他们竟然摆了师父一道的促狭,他面上毫无血色,而且已经隐隐透明,疲累地腰身微弯,此时由于骄傲又挺直了,头顶紫色闪电劈出云层,庄徵抬头看了看,“天道在酝酿天雷劫了,但是那又怎么样?扭转阴阳的法阵会骗过它一时半刻,在这里面,它看不出来到底是谁成为了轮回路……”


    “放肆!”辜红尘怒喝。


    “师父,我们知道拿自己填轮回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意识清明……可是您不想幺儿吗?您养了他八百多年,最后还是功亏一篑,真的能甘心吗?如果实在不甘心的话,那就趁着这个机会从轮回上剥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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