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紧不慢地跟着他,无论辜道生跑多快,他都缀在后面大约三米远,看着辜道生仓惶的背影。
而后他扬手一挥,握住别墅大门的辜道生身上就逐次多出了上衣、裤子与鞋袜,是他下山来一贯的装扮,青春朝气。
空气再没有那个“艳福”可以亲吻辜道生。
别墅大门洞开,辜道生跑出去,晨光熹微,旭日初升。
“你想去哪儿呢?能够行动自如以后,你最应该做的,不是应该留下来陪我吗?”
辜道生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花园里青草缀有露珠,跑过去时会带起一阵风,裤子有的滚到小路上,有的打湿了辜道生的裤腿。没有法器没有符咒,天师没有了保命的东西,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法器!
辜道生一回头,看见男人手腕上果然戴着他的金绳,勾手一召,命其归位。
金绳听令隐隐地动了动,又被强大的鬼力压制,可怜巴巴地偃旗息鼓。
“我才是你的主人!”辜道生吒喝,“回来!”
金绳更剧烈地挣扎,随后用力一挣,径自穿透男人手腕冲回到辜道生手上,带着割断男人手腕的鲜血,散发出刺目金光。
“嘶……”男人垂眸看掉在地上的断手,笑出了声,“这法器可是我送给你的,现在竟然敢伤我。”
断手贴合伤口,重新复原。
一张巨大的金网铺天盖地张开,把男人罩在了里面。
男人仰头看这张陷阱,笑意更深。
金绳能容纳数百件法器,上万张符纸——那是因为辜道生只有几百件法器和上万张符纸,没有更多。如果有,张开的金网能把整个天地都笼罩进去。
装一个灵魂已齐全的大鬼王算什么。
男人说:“你把我当你的法器啊?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刚才告诉过你了,这东西是我亲手做出来,亲手送给你的。”
“师父救命——!!!”辜道生面朝天师山撕心裂肺地喊。
舌尖求救符碎了一张。
男人脸色瞬沉。
金网立收,从铺天盖地变成一根金绳,摇晃地掉在地上,男人被收了进去。微风穿过辜道生的发,方圆百里似乎没人了,露珠被吹落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响起。
天地似乎也被收了进去,因为天黑了,辜道生又像回到棺材了里,什么都看不见。
下一秒天光乍破,男人豁然现身,他站在原地抓住金绳,冷冷地看着辜道生。
辜道生骇得后退半步,撞到什么东西,他回头,看到是庄徵来了,那一刻要喜极而泣。
庄徵非常有安全感地站在他身后叹息:“喊那么大声,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师父——”辜道生立马伸手死命地熊抱住庄徵,几乎是挂在他身上,扒都扒不下来,“师父救命啊师父——”
庄徵放弃了尝试扒他,面色尽量平常,看着脸色愈发难看的鬼王,执起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板正的见师礼节。
“师父,别来无恙。”
第70章 爱人[VIP]
“坎六?”鬼王仔细辨认庄徵的脸, 开始只是感到眼熟,但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是谁,他以为并不认识。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人, 只要一个生辰八字,就能让鬼王产生熟悉感。提出一个名字后,鬼王心里就自动否决了,这不是真实的名字, 顶多算作一个代号,或者一个排名。
眼神微凝,攥住辜道生这位师父的、来到此时此地的一缕气息, 鬼王翻阅起他的生死簿,名字自此分明。
“庄徵?真的是你?”鬼王说道,“你没死?”
“还没有。”庄徵恭敬地跪了下去, 比刚才的礼节更重更标准,“徒弟不孝。三千年前犯下滔天大错,望师父原谅。”
辜道生不知何时已经从庄徵身上下去了, 满脸茫然,他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
明明都是熟悉的脸,但他好像谁也不认识。
“如果他是你师父……那他是我师祖吗?”
“我不是你师父,我是你师兄。”庄徵起身,垂眸平静地抻了下衣襟, “他才是你师父。”
行了大礼,态度恭敬,但庄徵自始至终不卑不亢, 他脸色苍白,好像病了, 直视鬼王时却有一股浓郁的天师修为溢散:“但是三千年前,师父也犯下过滔天大错,今日得有个了结。不孝徒弟要再不孝一次了,还望师父原谅成全。”
这幅姿态是要以下犯上、杀师灭祖了。
鬼王嗤笑:“准了。”
辜道生根本看不懂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夕相处18年的师父,突然就不是师父了,他说变成师兄就变成师兄?
辜道生是天师山上、庄徵门下唯一的关门弟子,哪儿来的师兄?
在八百年前的鬼溯里,清霁也说是他师父时,里面就没有出现过庄徵,没有师兄存在。
不对……辜道生头疼地捏捏眉心,记起他被清霁用法阵所杀时,死的不止是他和楼将倾,还有一群人。
他们前赴后继,目眦欲裂地冲向辜道生,喊他幺儿……
一把金钱剑突然从楼将倾身后猛刺而来,庄徵的动作又快又狠:“师父得罪了——!”
附庸着大天师威悍修为的金钱剑直逼楼将倾后心,剑尖没触及鬼王衣服布料,那一片就开始烧灼焦黑。
辜道生瞪大双眼,几乎是本能地要扑上去,楼将倾却平静地拂开他,辜道生便轻飘飘地飞出去,再轻飘飘地落在远方,不允许离得太近。
同一时刻,楼将倾速度快得看不清,面不改色地徒手握住那把能将鬼王溶了的金钱剑。
大天师的极阳修为与鬼王的极阴诡气碰撞,呛啷一声,天地似乎同时晃了一晃,带给人要颠倒的错觉。
“你一直躲在暗处,就在等我出来。”楼将倾说。
“是。您的灵魂撕裂了,除了您自己愿意,没有人能让他们融合。融合了才好一击毙命。”
“不自量力。”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楼将倾冷嗤:“你们可是我教出来的。”
“那师父就更得试试——这些年我有没有长进!”
金钱剑迸发出更烈的光芒。
楼将倾忽而问:“他的一线生机在哪儿。”
“我还想问呢,幺儿的一线生机在哪儿?不在您这里吗?”
几乎是同时,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果然,楼将倾心想。
楼将倾一只手,与手遮挡的前心,都被金钱剑烧出窟窿,手可见白骨,胸可见心脏。鲜红的心在肋骨后面跳动,不同于楼将倾表面的平静,那颗心跳得属实太活跃了。
好像在责怪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太冷漠,都不懂心脏其实被吓到了,表里不一。
而庄徵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大天师的血溅在鬼王身上又是一道攻击法器,楼将倾护住了外露的心脏,任由其他地方冒黑烟。鲜血染红了庄徵前襟,他也被自己的血灼出黑色。
大天师早就成了鬼了。
“师父——师兄——”辜道生冲口而出地喊,“别打了!”
刚还黏着在一起非要一次定生死的师徒二人骤然分开,楼将倾后退数里,先意外地看了辜道生一眼。而后才甩了下手,看着它在眨眼间恢复。
庄徵胸口也在恢复。
楼将倾不悦:“谁死了?”
“五位师兄,五位师弟,除幺儿以外,我是唯一一个还有真身的。”庄徵毕恭毕敬地回答。
紧接着他嘴里出现了九道同个声音、不同语气的师父,每一声都喊得极为恭敬。
“少一个。”楼将倾皱眉。
庄徵静默许久,说:“大师兄形神俱灭。”
楼将倾默了半晌,叹息的余韵无声绵长。
他们离地面很远,但似乎离太阳很近,辜道生抬头看时会被强盛的日光刺到,看不清。
在遥远的距离中,两个人在说什么他应当听不见,可最后两句话却像一根从天上往地面楔的长钉,直楔到耳里。
一时间风停气止,辜道生待在真空里,和任何东西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
刹那间,他胸口窒涩,喉头腥甜,几乎也要有吐血的冲动。
“前世今生眼”刚才见到庄徵没有触发,辜道生不熟练,不是想用就能拿出来用,只有这个技能想运转时,它才会领着辜道生看到一些没人能看到的东西。
日光被压制,辜道生微眯的眼睛睁开,“洞悉”了庄徵。
一幅巨大卷帘画在空中对峙的两人身前徐徐展开,任何前世今生都逃不过那双清灰的眼眸。
三千年前。
楼将倾并不是鬼王,他是天地间第一个大天师,受万人敬仰跪拜。
超度了无数凡人幽魂。
在凡人心中,他是仙人。
楼将倾收了12位徒弟,除了辜道生还是一个襁褓婴儿时被他在山下捡到,其余徒弟全是人间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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