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是对好朋友见死不救。


    只是四个鬼王为什么会打起来?他们性格不合吗?


    “当初分裂时虽说有迫不得已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我心甘情愿,都是为了生生。各位应该不会否认这点吧?”


    “所以呢?你现在想要我们再心甘情愿地融合回去?”


    “我们本就是一体。”


    “分开时就已经不是了。”


    “如果以我为主体的话,我倒是愿意融合呢。”


    “凭什么是你?”


    “对啊,主体应该是我。”


    楼将倾便笑了:“呵。”


    无数雨线绕道而行,没有接触浮在高空上方的四个男人的一点衣角。


    楼将倾说:“各位,你们要知道,没有我也就没有你们。”


    “是啊,现在没有我们,你也不是真正的你呢。”谢惜棠恶劣地说。


    “我们必须融合,不然还要让生生选吗?”


    “谁想让生生为难,谁就不是真的爱他。”


    “自觉一点退出好了。”


    “你是怕自己落选吧。”


    “嗬嗬……”


    辜道生被“嗬嗬”醒了。


    缓缓地睁开眼睛,房间里黑糊糊的,没开灯,没有人,可耳边还回荡着笑声余音。


    犹如鬼魅。


    静,静得好像只剩他一个人了,天地同死。同时又很吵,他听到了滂沱大雨声,四个男人的对话声,刀光剑影的争斗声,似乎还有他们灵魂谁也不愿意融合在一起的抗拒声。


    挤压的,磨损的。


    嘎吱嘎吱。


    好痛苦……


    辜道生盯着天花板,看到了建筑表层与内里,别墅是如何成为别墅的,砖块钢筋水泥,起吊机……所有东西结合在一起才能耸起的高楼大厦是这样建成,死物的“前世今生”就这样纤毫毕现地铺展向前。


    眨了眨眼,没演绎完的前世今生依然在继续演绎,直到它展示完为止。


    当一切消失,天花板还是天花板,辜道生只看到了天花板表层与精奢的装潢时,他已经大汗淋漓。


    刚才的景象令人不解,甚至恐惧,除此之外辜道生一直在努力动一动手指,可是动不了。


    完全没有办法支配身体。


    他又回到了“软若无骨”的小时候,只能躺在这里,透过一方有限的窗户,遥望外面有限的天空。


    雨太大了,一只黑乌鸦在夜间飞行,落到窗台下避雨,它扑棱几下翅膀抖落雨珠,豆大的黑眼隔着一扇玻璃窗看向屋里,辜道生看见它的眼睛。


    黑乌鸦是蛋的时候、被乌鸦妈妈哺养的时候、与另一只黑乌鸦结伴而行成为伴侣、伴侣被人类捉住虐待致死,而它从此以后独来独往、反哺乌鸦妈妈、经过四大鬼王打斗现场、最终披着一身雨水到这里的窗台避雨……每一个阶段都无比清晰,全都出现在辜道生眼前。


    黑乌鸦的前世今生,然后到此时此刻,透明了。


    鸟类的眼睛与人类的眼睛对视一会儿,黑乌鸦大概感应到自己只是避个雨的功夫,就已经被扒得裤衩都不剩,一扭身扎进雨幕里,“鸹”地飞走了。


    飞到远处又“鸹”一声,大骂人类真没有礼貌。


    不再待会儿吗?辜道生在心里说,好不容易来一个活物。


    但乌鸦听不见他心声,也没有能把无礼人士扒个底掉儿的能力,飞得越来越快。


    辜道生凝聚着那个黑点,直至消失不见。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能看到那么多东西。


    他不确定。


    黑乌鸦飞走了,辜道生还在看外面,雨线大得捕捉不到,然后他在窗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小半张脸。


    对视那刻,神识猛地一震。


    他有一种被窥究、被审视的不适感,灵魂几乎要出窍,想闭眼,但画面已经一幅幅出现了。


    奇怪的是,不等他看清,那些画面便如烟雾般消散,一次次显示,一次次消失。


    最后回归于平静无形。


    ——天机不可泄露。辜道生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想到包括他自己的无数算命先生平常给人起卦时,却从不给自己起卦,因为:卦不自断。


    他看不透自己的,但看见了自己身上少了一点儿东西。


    人魂合一后的魂魄,依然残缺不全,缺了一个很小的角,那是一线生机。


    “生生的一线生机并没有补全,肯定在清霁手里。”白昼驰阴森可怖地说,他头顶的雨猛然下得更大,“我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这该死的贱东西东躲西藏那么久,知道用鬼溯掩护,却不敢在现实里出现。”


    “呵,急什么?他会出现的。”楼将倾抹了下手背,鲜血汩汩地向下流,顺着指节滑入大雨中,瞬间被稀释,而面前几位都各有狼狈,实力相当不容易捞到好处,但他们面上却都优雅从容。突然,楼将倾眉目一凝,感应到什么闪现消失了。


    一秒都没有停留。


    “感觉怎么样?难受吗?生生?”楼将倾半跪在床边握住辜道生的手,黑夜掩住他的眉眼。


    他是突然出现的,辜道生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还在想着自己缺少的那一线生机去了哪儿,手被握住传来熟悉质感,温暖且干燥,他似乎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切肤的真实触感了,没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迷茫地眨着眼。


    等楼将倾关心的询问以最后的听觉感官传入耳朵,所有迟到情绪齐聚涌来,辜道生感到无法言明的、前所未有的委屈。


    怎么现在才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为什么要离开……


    “生生?哪里难受?”


    焦急的询问。


    “不会没有融合好吧——怎么办?!想想办法!”


    眼前重新聚焦,辜道生看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黑夜中,乍一看他们像是分裂出的四个分身,体格、身量都别无二致,但他们有各自的五官,各自的声音。


    仔细看有相似的地方,实则一点儿也不像。


    熟悉感迅速抽离,情绪的大浪只往岸边拍了两下卷走无数过往细沙,便悄无声息地退潮,辜道生发现他谁也不认识。


    不是真的不认识……而是只认识之前相处的两个月,可他们不该只有两个月。


    不能动的手指使出吃奶的劲儿想往上抬,楼将倾感受到,急忙问他想要什么,辜道生眨眨眼睛,因为用力额头沁出汗水,他抗拒地抽手,痉挛地离开楼将倾的相握。


    楼将倾面色一怔。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皎洁明月挂在天上,照进落地窗里的卧室,充当了一回免费夜灯。


    明月发白,四个男人的脸色也发白,除了白还有血,他们拼尽全力想置对方——置自己于死地,每个人都下了死手。


    只有死才能让他们融合。


    而死了的碎片,没有资格再争主体主导权。


    鬼王的血触目惊心,比正常颜色要暗,像撕开的陈年旧伤渗出已经坏死的血水。


    他们明明都是熟悉的人,每个都和自己关系匪浅,辜道生看见那些伤,觉得心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方才的陌生感像一道莫名其妙的幻觉。


    “别……”辜道生没有发出声音,嘴唇都没有变化,但周围一瞬间更加寂静,时间空间凝固在一起,四个男人屏息凝神,一丝儿动静不敢发出。


    辜道生寻找声带,唇启开一条能抿水的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别打……别打了……”


    这句“你们是一个人啊”的言外之意他没说出来,但四个男人都听懂了。


    因为辜道生醒来而暂时休战的几个男人,中间剑拔弩张随时要死决的氛围并没有消失,直到这刻突然荡然无存。


    他们像听到了什么审判,白昼驰叹息,谢惜棠与阎殉也跟着叹息:“好吧,听你的。”


    “让你选我们其中一个,我们谁也赢不了。”


    鬼王的灵魂开始融合。


    楼将倾重新用力地握住辜道生的手,在床边没动,静待碎片的自愿回归。


    辜道生惊奇地看着楼将倾。


    他看到了鬼王的前世今生。


    从太子楼将倾开始,到此时此刻结束。


    融合成功的那一刻,四大鬼王的记忆开始共享。


    楼将倾的五官发生了变化。


    他似乎还是楼将倾,但似乎又不是了。那张脸上能找出好几个男人的特征,本该混乱,但俊美得令人感到不真实,棱角依然分明,却没有那么寒冷凌厉、攻击性也没有那么强了。


    只让人想到天上宫阙、不染尘埃的谪仙人物。


    无情无欲。众生在他眼里和地上的一只蚂蚁那样平等,人的命并不比蝼蚁高贵。


    辜道生有点儿被冻到了。


    但前不久那种要命的熟悉感更加汹涌地卷起一道浪潮,重重拍向心口,打得辜道生浑身湿透了,他反手握紧楼将倾的手,嘴唇微颤,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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