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给你看。”清霁叹了口气,一挥手,眼前出现一片画面。


    画面里,楼将倾负着手,站在高高的銮殿之上,整个画面阴暗晦沉,不像人间的色调。銮殿之下跪着一个女人,女人以头抢地哭到抽搐,绝望地求着楼将倾什么,她一遍遍摇头乞求的模样任谁看都于心不忍。


    楼将倾却没有怜悯之心,冷冷地回过头来,他看了女人一会儿,女人见他有所反应,膝行着往前攀爬,求得更加凄惨卖力。


    须臾,楼将倾不耐烦地蹙起眉宇,厌了女人的声音,也厌了女人的存在,轻抬起一根手指。


    刚被手隔空一点,女人哭声一顿,脸上受到了极大恫吓、而扭曲出恐惧的形状,随即灵魂一击而散,湮灭在天地人鬼四界。


    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人‘死’的那一刻,也是人‘生’的开始。世间法则是公平的,没有谁可以让一个人的魂魄彻底消散,”清霁手掌微微攥了一下,眼前画面碎了,他垂眸可悲地说道,“鬼王仗着自己掌管地狱,截断了凡人生路。”


    “他们活着时已很艰难,为何死后还要被这么对待,楼将倾才应该下18层地狱,受到最残酷的审判。”


    清霁望着楼下,天黑了。


    今天似乎是个特殊日子,河里满是花灯,街道两边的小贩在说笑。


    辜道生没有产生他那种“为天下苍生”的大义,而是出口惊讶道:“那不是东宫太子吗?师父,东宫太子才十几岁……”


    “鬼王的转世罢了。”


    是楼明章在养厉鬼,还是楼将倾本就是厉鬼。


    到底谁才是因,谁才是果?


    “你叫他师父的时候……真是好亲热啊。”一股阴风吹向辜道生,辜道生悚然一颤,立马偏头捂住耳朵,隔绝那道阴风,他脚下一滑矮身要躲开,整个人就被按向了墙壁。


    再去看清霁,已经不在了。


    “将倾……?”辜道生半个身子贴在墙上动弹不得,没有任何挣扎的希望。


    他惊魂甫定地想:他们四个也跟来了?


    “……你们也在这里吗?”


    楼将倾逐渐从他身后显出高大的身形,言笑晏晏道:“不然呢?猜猜这是谁的鬼溯之地?”


    “……”


    怪不得辜道生没有被残魂支配意志,可他这次为什么能感应到并“演”出那时的一言一行?


    不对……楼将倾说过,就算是大天师又或者是大厉鬼进了鬼溯之地,都得按规矩来。


    他们必须“模仿”曾经鬼溯主人的一举一动,自愿被支配。


    否则鬼溯被迫坍塌,里面所有幽魂都会湮灭。


    “既然是你的鬼溯之地,你为什么不按规矩办事?你那时把我按在这儿了吗?……把你的手拿开,这里应该只有15岁当太子的你才对吧?嗯……楼将倾你想干什么?你快放开,你想让这里的幽魂都死?!”辜道生手肘怼楼将倾,下了死力气,楼将倾不为所动继续造作,掀开辜道生。


    他们穿的都是这的衣服,一身古衣加身,后摆一撩,一拽里裤,轻松地好像就为了好办事。


    还不容易被发现,尽管楼下人来人往。


    “死就死了,幽魂而已,谁说他们一定要投胎转世?”楼将倾嗤笑不屑地说。


    辜道生心下一寒。


    还真是惨无人道的鬼王。


    “别……别在、这里……将倾……人太多了……将倾我们换个地方、换个地方好吗……”辜道生扒着墙,想要滑下去躲在墙根,让砖墙挡住他,几近乞求。


    不想看见楼下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他们抬头了怎么办?


    “不好。”楼将倾双手握在辜道生髀骨两边,看了会儿辜道生想爬走,随后一把拽过来,嗓子里闷着愉悦的低笑声。


    他不是人,他是畜生。


    辜道生的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隔着一层浅薄布料,和一层细腻皮肤磨着骨头,痛得他尖利一声喊。


    然后他猛地捂住自己嘴,两只手叠一块儿,把脸颊都掐得发白,漂亮的长发从他肩膀两侧摇晃落下,遮住大半张脸,楼将倾却拂起他的发,在脑后握着,就要他的脸全部暴露。


    他要看。


    辜道生眼睛里迸发出屈辱与愤恨。


    他恨楼将倾,他真的要恨死楼将倾了!


    “是不是特别恨我啊?现在更想杀我了对吧?”楼将倾重鼎他,攥他长发的手微微用力,辜道生察觉到没跟他犟,瞬时向后仰起脖子,腰身直了起来,楼将倾摸着辜道生脖子,似乎在找哪个角度更容易把他掐死。


    阴森森地说道:“生生,我也恨你啊。我恨不得扒你的筋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让别人不能轮回,但我不会这样对你,我让你永远待在轮回里,一次又一次和我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辜道生抖如筛糠。


    “好了,别怕……没有人看得见,你以为我会让别人看见你这幅样子吗?什么都没暴露,严严实实穿着衣服也不行。”楼将倾拽拽辜道生衣领,摸摸辜道生束腰,哪的肌肤都一丝不漏,包括负距离之地,衣服长,布料又多,轻而易举地掩盖一段肮脏。


    “鬼溯不会塌的,该活的幽魂会活,该死的幽魂我想让他活他也没那个命。”楼将倾不知道辜道生对上段话听进去多少,任凭他颤颤巍巍站起来,然后捂着嘴往墙角走,走三步停两步,然后扶墙休息几分钟,楼将倾并不阻止,一点一点地追过去,一直纠缠着他,“这里虽然是我的鬼溯,但这次我是旁观者,你也是一个旁观者。”


    “我让你好好看看真相。”


    “……就这样看吗?”辜道生愤恨地回头瞪他。


    “就这样看。”楼将倾疯癫地笑了。


    天生的极阴命格,特别容易招惹阴邪之物,也特别容易招到极阳命格。


    阴阳互补,天命之结。


    辜道生年龄太轻,不懂清霁的意思:“师父,您要我去接近东宫太子是什么意思呢?”


    “东宫太子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人间一小劫而已。他为人时没有鬼王记忆,整个皇宫没有人对他好,连最卑微的仆从都可以看他不舒服踹他一脚,恢复鬼王记忆是迟早的事。”清霁凝重地说,“从东宫太子转化为厉鬼的那一刻,他虽然很厉害,但那时还只是厉鬼,相比于鬼王的能力,那时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为师可以将他一击毙命。”


    辜道生:“所以为什么要对他不好?如果有人对他好,他不会成为厉鬼吧。”


    待看见清霁的疑惑眼神,他补充道:“师父,我并不是说鬼王滥杀幽魂的行为是对的,我只是觉得他做人时,和做鬼王不能混为一谈,他做人时什么都没有做,别人却那样对待他。如果要混为一谈,那轮回投胎的意义在哪儿?那根本不是重新来过,是继续受罚吧。”


    “有的人受尽千百磨难依然一心向善。”清霁说,“这就是意义。没有人不想做人的。”


    不见得,辜道生在心里说。


    但对面是师父,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而是不解地问:“他不一定会和我做朋友。我是天师,天师怎么会获得厉鬼信任。”


    “他会的。”


    “师父……”


    “你去吧。”


    场景一个接一个,全是辜道生认为他没参与、却又莫名熟悉的画面。


    那些话依然是他自己和清霁说的,一张嘴就有了。


    楼将倾说就让他以那种连着的难堪姿态让他看待真相,其实并没有。


    该停时楼将倾就停了,辜道生不敢问他又想怎样,能停一会儿就感激不尽。


    对此楼将倾低笑着,幽幽地说道:“怕你恨我恨得太狠,到时候忘不掉了怎么办?”


    等和清霁说完话,楼将倾再靠上来,辜道生就立马眼疾手快地去暗黑角落。哪怕楼将倾用了屏障,别人确实看不到他们。


    “师父,师父……师父——呵,你怎么有那么多声的师父叫他?说一句就要叫一句是吗?”


    楼将倾音色扭曲。


    好好一个鬼溯之地,到处充斥着两位外来旁观者的亵渎,弄到哪儿脏到哪儿。


    辜道生难受地回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傀儡’学话啊,又不是我说……啊……”


    他们四个都来了,辜道生有感觉,但他只见到楼将倾一个。


    担心他们突然出现,他对付不了,辜道生问:“……他们几个在哪儿啊?”


    “呵,你这么想他们?光有一个师父不行?那我让他们全出来好不好?”楼将倾淡漠地说。


    “别……不要他们……”辜道生赶紧按住楼将倾,回身吻他嘴唇,说,“不要他们出来。要你……要你就行了。”


    “生生,虽然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但其他我会伤心的——我就是我们四个啊。”


    “……”


    “现在我还没分裂呢。”楼将倾咧开嘴笑,说,“你刚才说要谁,再说一遍好不好?你宁愿要四分之一的我,都不要全部的我,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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