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的人声霎时一静,所有人都像中了邪术似的,定格在原地,维持着他们上一秒还丰富多彩的表情与动作。


    与楼红尘共用一张脸、只是比楼红尘年长几岁的成熟男人一把接住辜道生软绵绵的身体,任他晕倒在自己怀里。


    手中的教材掉了,砸出一声闷响,没有把人的神魂砸归位。


    男人低头看着辜道生,仿佛在确认什么,眼里藤蔓似的爬上一丝狂喜的黑雾。


    突然,他笑了。


    脸上鬼一般的神情与那张稳重绅士的脸没丝毫贴合的地方。


    “哈……嗬……嗬嗬哈,嗬嗬嗬嗬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肖有常赶到时,正好瞧见男人抱着一个人、正疯疯癫癫的模样。那笑声到最后已经有了尖锐的攻击之意,要是游魂不小心在这儿,肯定会被震散的。


    肖有常几百年没见过男人这样了,一阵胆战心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悄无声息地飘过去喊了声:“大人。”


    他不自觉地往男人怀里觑了一眼,登时瞠大了眼睛。


    这是……


    “看够了吗?”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肖有常立马跪了下去,以头抢地:“请大人原谅!”


    男人脱掉外套,盖在辜道生身上,不允许任何人窥伺。


    刚才那道冷若冰霜的目光又变得温柔了,他轻之又轻地抚摸辜道生光滑的脸,转而又去摸他的心脏,用隐秘的音色说:“看吧,我就说能找到你。”


    第25章  教训[VIP]


    男人是大学里的一名教授。


    学生们都喊他楼教授。


    人人都这么叫他, 教授的称号便像名字一样焊在了他身上。


    楼教授每天定点上班,定点下班。


    白天是人,晚上是鬼。


    今天刚黑没多久, 肖有常身为“管家”,刚勾了一对儿害人不成反倒双双死了的狗男女的鬼魂,要问楼教授怎样处置。


    奇怪的是,平常回家非常准时的楼教授今天没回来。


    然后地府传来异动:鬼王的一缕魂被触及,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不在人间了。


    虽然只是一缕——真要打个比方的话,这缕魂念可能还不如一根头发丝儿粗呢, 但鬼王不是普通的鬼,只要一缕就能让其他鬼魂飞魄散了。


    鬼王掌管轮回,谁投胎转世都要经他审判, 权力至高无上。


    但这并不是为所欲为,能犯天道戒律的意思。


    肖有常心下一惊,怕伤及无辜, 感受到出问题的位置就赶紧闪了过来。


    刚到,就见“不在人间”的鬼王好好地在人间待着, “神魂俱全”,怀里还抱着一个少年。


    周围的人群还在摆Pose,没有一个能动的。


    随即楼教授身形一散,消失在原地, 那些人才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哭有人笑,各有神色。


    豪华的城市夜色, 霓虹灯到处闪烁。


    一处高端的顶楼里。


    肖有常站在客厅,垂着眼等待, 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等楼教授在卧室里一遍一遍地安顿少年,一会儿给他摆摆姿势,一会儿给他盖盖被子,一会儿坐在床边静静地看。


    把人扔床上爱怎样就怎样的简单动作,被楼教授不厌其烦地摆弄了大半个小时。


    肖有常觉得浑身不得劲,一句话不敢说。


    “什么事?”卧室的房门开着,灯没开,与明亮的客厅形成了对比,楼教授坐在床边,黑暗的空间隐没了他,让人无法看到他正在以什么样的眼神看少年。


    肖有常立马说:“大人,一个男的出轨,和小三密谋要害死原配,他们自己却死……”


    “扔去畜生道。”楼教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基调。


    和平常相比没有区别,但肖有常就是听得心一寒,冷汗都要下来了:“是。”


    这种小事肖有常自己就能做主,完全不用请示楼教授。鬼王每天那么忙,哪里有空处理每个普通人的鬼魂该去哪儿啊。


    但这么多年以来,楼教授确实将每个人的鬼魂都处理了,亲力亲为,仿佛非常空闲,必须找点儿事做做。


    肖有常有种预感,从今天开始楼教授大概就要“忙”了,不会再让这样的小事烦他。


    “以后自己能处理的不要来问我。”楼教授说。


    肖有常:“……是。”


    应完他没走,依然纠结地站在客厅。


    几分钟后,楼教授兴许是想起自己的职责不是只有辜道生一个人,走了出来。


    一到明处,肖有常就迅速且隐蔽地偷瞄了他一眼,发现楼教授脸色平淡,心情似乎不错。


    “大人。”


    “说。”楼教授将平光眼镜摘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刚才有异样,您突然有一部分不在……”


    “在鬼溯。”


    “谁敢把您往鬼溯之地里拽啊?不要下辈子的命了吗?”这话肖有常没敢明说,在心里已经喊破了喉咙,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收拾收拾心情,没往表情上漏,道:“谁的鬼溯啊?您进去后没有直接破掉吗?”


    楼教授嗤笑:“我的。”


    “……”


    肖有常颤颤巍巍地问:“里面的鬼都‘死’了吗?大人您没有……”


    “他们死是他们想死,轮回只给想活的人开放。”楼教授戴上眼镜,冷酷无情地说道。


    一群傻子,生前傻,死后照傻不误,为了<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甘愿放弃轮回把自己搭进去。楼教授本人压根儿没进去,任由一缕魂念按照之前的“事情”正常发展,由楼红尘“支配”行动。


    几乎没有丝毫的、自主性的动作。


    除了干辜道生……


    但凡他一动,干涉里面的事情,鬼溯就会立马坍塌。这个坍塌不是生门,是彻底的死门,里面所有的残魂根本等不到报仇雪恨的爽快时刻,就要像楼君莲那样变成烟雾一样的虚幻。


    仿佛从未存在过。


    干辜道生也是“动”了,没坍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楼红尘的执念,他想要啊。


    想要的,当然要得到。


    不过幸好他的“本人”没全进去,还能有点儿冷静,否则就像他出来后抱住辜道生那副疯癫的模样……


    肖有常便不敢吭声了,只应了一声:“是。”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只要不是死在鬼王手里、证明他草菅鬼命就行。


    楼教授思忖道:“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小鬼,叫南婴,我之前没见过他。”


    还有鬼王没见过的鬼?这不正常吧,肖有常立马在脑子里像翻书似的翻找南婴的名字,片刻后脸色肃然:“大人,鬼簿上没有一个叫南婴的两岁小孩儿。”


    人一旦死亡,生死簿上名字会自动划掉,鬼簿上也会在同一时刻自动写上这个名字。


    等成功投胎,名字才会在鬼簿上被划掉,而成了人的、全新的名字会重新出现在生死簿上。


    这就是精细的轮回。


    名字在那儿,无论前面经历了多少世,都能被完完整整地追溯,跑不掉的。


    肖有常说:“之前生死簿上也没有。他没有轮回啊……”


    “何止。他应该根本不在轮回里,”楼教授望向辜道生,少年还在睡,悄无声息,像个死去的人,他往卧室的方向走,对身后的肖有常说道,“那小鬼长了一头白头发,眼睛会变色,是黑是白全看他心情。”


    “天、地、人、鬼,他哪一个都不属于,肯定是四界之外的变数——弄死他。”


    “死”字一出,肖有常即刻领命。


    南婴修为实在不高,鬼溯分崩离析时地动山摇,他以为怎么了呢,本来还在楼广睿院里看热闹听惨叫,天上开始砸下一堆建筑时,他才察觉到怎么回事,几哇乱叫着哥哥完蛋啦。


    连冲带撞地回去找辜道生。


    没到地方就失去了意识,眼睛“失明”耳朵“失聪”。


    等再能听到就是乱糟糟的人声鼎沸,南婴捂住脑袋,一抬头发现斗转星移。


    他们竟然从鬼溯里出来了。


    但他没看到辜道生,也没看到楼红尘。


    喧哗深沉的夜色里,只有南婴一个小鬼与众人路径不同,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


    他在满大街都是生人的阳气里用鬼声大喊道:“哥哥——辜道生——哥哥——”


    哥哥没喊出来,把一个身穿黑衣服的鬼魅给喊出来了。


    肖有常一句话都没说,锁定了目标就“啪”地甩出了一截能杀魂的锁链,直逼南婴后脑勺。


    要是锁链从后脑穿过去,再从眉心穿出来,南婴这小东西得当场消散。


    阴冷的戾风袭来,南婴敏感地感应到不妙,连头都没敢回一下就“阿巴”地瞪大眼睛,然后立马撒丫子狂奔。


    一下子就把自己卷没了影。


    本来袭击鬼婴儿就已是不讲武德,而这样都没有一击毙命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八百年来就没有肖有常勾不走的魂,罕见地在这儿失手,他有点儿茫然,腹诽道:“跑得这么快,属狗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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