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敲又静不了心,那空灵的动静倒没中止过。
南婴是真担心他了,摸到床上就要往上爬,离近点儿看看。
这一下也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辜道生,他当即身残志坚地半起身,用小小的木鱼锤指着南婴想敲他一顿,说:“别过来。”
南婴不解:“哥哥?”
“离我远点儿啊,你再过来信不信我让楼红尘收了你。”
这威胁比什么都管用,南婴受到了八百点伤害,立马蹿到墙边,不可置信地瞪辜道生:“怎么和厉鬼待了两夜,你就叛变了啊?你可是一个捉鬼的天师!”
辜道生没好气地说:“小屁孩儿你懂个屁。”
骂完又扑通躺下了。
腰酸死了。
房间里一时只剩沉默,只有半天才响一声的木鱼锲而不舍地发挥着作用。
辜道生突然问:“楼广睿死了吗?”
出不去归出不去,真正的賤人还是要死的。
“还没有呢。”南婴凝重地摇头。
这房子里的上上下下大概都是“楼红尘和辜道生洞房”的二人世界,南婴识相,才不会在楼红尘面前碍眼。
昨晚他跳窗而逃以后没事儿干,就跑去偷看楼广睿的惨状。
只是他实力低微,一不小心就能被老不死设在周围的阵法弄死,不敢离太近,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听。
南婴表情丰富地说:“哥哥你当时在忙没时间,没听到楼广睿的惨叫,真的特别吓人——吓鬼。我都要吓死啦。”
“他一直在骂人呢,骂什么下十八层地狱。”
辜道生听得好笑,心说:一个恶事做尽,害死那么多条人命的賤人,也敢理所当然地诅咒别人下18层地狱?
况且被逼到这一步,楼君莲她们是在乎下不下地狱的人吗?
南婴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他骂完,屋里就有很多女人的笑声,然后楼广睿的惨叫声更大。”
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听着也挺痛快的。
辜道生笑猛了,不知道扯到了哪儿,突然嘶一口气,表情些微扭曲地冷静下来。
他现在只能练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超心境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沉重,鬼气森森。辜道生浑身肌肉刹那间绷紧,南婴本来就贴着墙角罚站,听到动静立马滑着墙,又跳窗不见了。
辜道生:“……”
这死小鬼跑得比兔子都快。
楼红尘推门进来,饭菜的香气先飘到床边。
辜道生的莹润喉结微动,闭上眼睛疯狂敲木鱼。
“笃笃笃、笃笃笃——”
楼红尘将饭菜放一边,没拽辜道生起来吃饭,反而先把手伸向了辜道生的睡衣领口。
这两天被摸习惯了,等那只手解开两颗纽扣,挑開衣襟摸到鎖骨,辜道生才反應过来,猛地激灵了一下,趕緊按住那只手。
他睁眼质问:“你干嘛?”
就算真是畜生,也不能这么幹吧,总得给人休息的时候啊。
楼红尘的大手被困在辜道生心口,掌心下的心跳特别快,他接受这样的“邀请”,没把手抽回来:“奇怪。这次你怎么恢复这么慢呢?印迹都没有消。”
辜道生:“……”
再也不会人为地消失了,你这个死变態。
果然,世间万物还是顺其自然好,老祖宗不会骗人。
辜道生没好气地瞪楼红尘一眼:“你是死人,我是活人。我被你弄脏了,现在还有一口气就是命大,你还想怎样啊?”
楼红尘往下抽手,手指一勾把中间的几个纽扣勾掉了,掉了一床,睡衣散開,他看着辜道生的胸口小腹、以及各种能看见的地方:“确实有点脏。”
“但是、特别漂亮啊。”语气别提多满足了,“因为——这是我弄脏的。”
鬼溯主人完全没有放过辜道生的意思,辜道生接受命运默默等死。
等死行,被——上,不行。
天一黑,辜道生就给楼红尘讲道理: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不差这十天八天,还活着时别让他受罪了,真的吃不下,求求了。
楼红尘竟然还算好说话,好整以暇地听辜道生求饒,夸他厉害,外加一连串的主动亲亲,楼红尘心情美妙地嗯一声,便不再动手动脚,只搂着辜道生盖上被子睡最单纯的觉。
年轻人的体力好,恢复能力强,何况辜道生只有十八岁,正是能造作的时候。
没有太监符,他第二天也能恢复得活蹦乱跳上房揭瓦了。
但他没上,仍装得像残废。
还有正事儿没干呢。
金绳里的九个陶罐罐等着超度。辜道生答应了九位姐姐,就会做到。
超度时没敢让楼红尘在场。
辜道生知道自己暴露的差不多了,只要不是傻子,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前世的“辜道生”关系不大。
关于前世今生的命题,辜道生一直心存疑虑,师父说这种是一个人,辜道生不这么认为:难道失去所有记忆,并且永远不会再想起来,却只是因为灵魂是同一个,就能说是一个人吗?
除非恢复记忆……
辜道生从来没想起过“辜道生”的记忆,所以他坚决不认自己是他。
只是这话放心里就得了,真强硬地说出来,把楼红尘惹怒只会死更快。
不过楼红尘的爱也不过如此吧,发现他不是“辜道生”,不还是依然和他做了吗。
真替“辜道生”感到不值。
“哼,狗男人。”辜道生愤懑不平地吐槽,甩开金绳取出里面的陶罐,在地上呈一字摆开。
给厉鬼超度辜道生不行,给好人的魂做做法、或者给婴儿的小鬼魂超度,辜道生行。
他盘腿坐着,腰背挺直,闭眼面容平静,面前搁着这几天一直用来净心涤魂的木鱼,左手掐出一道特殊手诀,右手持着木鱼锤开敲。
随着嘴里默然的咒词一句一句地送出来,辜道生背后先出现一圈方方正正的六十四卦图,泛着金色光芒,而后在外面又出现一圈把方图包进去的圆图。
外圆内方。
整个房间里霎时装满了风。
辜道生的长发被吹动,飒飒地往脑后飞。
在金光的映衬下,他的脸色是瓷白的,显得很不真实,几乎透明,好像只要此时再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他就会一下子破碎成齑粉,流沙一样地抓不住。
但那副神态,竟有一种平凡的悲悯神性。
陶罐盖上的“封”字封条先翘了起来,然后一齐撕去。
辜道生没干过超度的活,山上的游魂有师父引导,用不到他这个半吊子。
所以当一下子“开”了天眼时,明明闭着眼睛却能一下子将整个楼家尽收眼底,仿佛成了这座没有生命的庄园本体,能控制看到的一切,辜道生非常茫然。
他没有睁开真实的眼睛。
他“看见”楼广睿乱七八糟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血淋淋地叫人看了害怕。
楼广睿脸上的恐怖神色,哪怕是被千刀万剐的罪犯也做不出来。
辜道生看得心里一颤。
一瞬间产生了自己无比罪恶的念头。
是他在离开时,看似“不小心”、实则非常刻意地丢下了几张定魂符,供厉鬼们使用。
他犯了天师的戒律。
天师不应该管人事的。
楼广睿是人啊……
那几张定魂符没入楼广睿眉心,保他命不死、魂不散,只能时刻清醒,一遍一遍地经历人皮从他身上被完整剥下来的痛苦。
仿佛撕裂声带的尖叫穿透层层叠叠的建筑与遥远距离,无孔不入的飓风一样,猛烈地贯穿了辜道生耳朵,引起一阵耳鸣。
……我是对的吗?他想。
镇压九个孩子的陶罐盖上用朱砂笔写着“诛”字的封条纹丝不动,中途掀起一点弧度,又很快被压落回去。
“妈……妈……”有微弱的婴儿声从陶罐里挤了出来,语言没有色彩,可钻入人心里却能引起狂风骤雨般的不好受。
超度过后,就是再也不见。
这些孩子被镇压在暗无天日的床底,不知寂睡了多少年,走不上轮回的路,唯一的作用就是威胁他们的妈妈要听话。
做人时被楼广睿控制,做鬼依然要被楼广睿控制。
真窝囊啊。
她们……真的恨啊。
一张封,一张诛,小小的魂在陶罐里每天都在“化”掉,早失去了基本意识,孩子们和自己的妈妈见不到最后一面。
一个“分享誓”,剥了两天两夜都没完成。
楼君莲坐在祠堂主座上,依然是那套妖冶的红旗袍,手里拿着团扇。
没有人看见她,团扇却尽忠职守地挡在脸前不现容颜。
晦暗的祠堂里,因为喜事而挂上去的红幡无风自动着。
辜道生“看见”楼君莲身上的红色逐渐褪却、失色,仿佛她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流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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